注意力回拢,宁默按部就班地配合流程。肖奕炀让宁默站在中间,他和江延分在两侧。
快到聚光灯中心,宁默停下脚步看向身后两人:“一起吧。”
这条毯子很短,整套流程走下来不及五分钟,稍停两秒便有人催,比着前面消耗的时间,宁默觉得这是世上最没性价比的事了,还不如去趟菜市场,起码还能买两斤菜,他再也不想参加。
可烦人的还在后头,他们结束还要前往一座高楼,参加酒会。其实相当于After-party,他们国外比较重视派对文化,后来逐渐演变为一个传统。
如果无故不来,那便是得罪整个电影节,往后提名什么不要想了,黑名单也是没跑的。
所以一般默认参加,更何况这次还是他们资方参与操办。
红毯散场完,宁默他们来到楼层主厅,里面已是宾客如云。
从门口进入,他们一直往里走,路过中间的衣香鬓影,宁默瞥到了一个曾熟悉的侧脸,卡顿一下,他便走了。
窗边区域人不多,他们来到一处空闲的高脚台前,上面摆着五光十色的酒,肖奕炀挑了一杯深石榴红色的,宁默只让他尝一口。
没等他品出个什么滋味,影节期刊的专设记者便喊主演进行后采,场面一下子空下来。
没了他们的身影,宁默可以一览无余看到中心区。他换到肖奕炀的位置上,拿起他原来那杯酒,看着窗外喝了一口。
可惜耳边全是寒暄的话语和来回走动的声响,满屋子的社交味来煎人寿,宁默没待够几分钟,就独自出去了。
他巡视整个走廊,最后选择朝左走,拉开侧边一扇楼梯间的大门。
这里不愧是欧洲久负盛名的古典大楼,走进去,楼梯间也秉承着主楼的风格,梯面和地板均铺着绛红色的马革花纹毯,每处停隔层都配有相当大的面积和窗户,宛如一间密闭的小房间。
关上门,宁默整个身体放松下来,跨步走到窗边,忽然嘴欠特别想来一根。他从烟盒里掏出一根,但只是夹在手上,望着外面的大好晴天。
没几秒,身后的门锁漏出动静。
宁默不以为意地回头,却和来人一同怔在了原地——
在他的注视下,赵延鑫关上门,慢慢走了过来。
他该是剪了个新头发,不长不短,至于原来的有多长,宁默不太记得了。
赵延鑫轻轻地开口道:“最近过得好吗?”
宁默看向地板,本来想扯出个笑,却发现口周紧绷得厉害,只好随口道:“挺好的。”
见宁默出了声,赵延鑫似乎松弛下来,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逐渐笑道:“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我的电影也入围电影节了,不出意外能获奖。”
宁默捻了捻手里那根未燃的烟蒂。
他说:“恭喜你了。”
“宁哥,听着不像你平时说话的语气了。”赵延鑫道。
“那我应该用什么语气?”宁默反问。
赵延鑫笑起来,忙招招手:“不是,我就说说而已。你想用什么语气就用什么语气。”
宁默没说话。
下一秒,也不再看他。
空气里,诡异的氛围终于被撕碎了一角,伴随着宁默手里捻碎的烟屑,散落一地。
赵延鑫渐渐收起了笑,像意识到什么,嘴皮颤了颤:“你都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宁默的眼神里充斥着冷漠。
“你听谁说的,你都听谁说的,梁正还是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饭桶?他们和你说什么了……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赵延鑫毫无征兆地叫起来,面目有些狰狞。
宁默看他一眼,一双灰瞳淡到极点。
“是,那又怎样!我已经做了,我已经付出过代价了!那都是靠我的本事得到的!”赵延鑫失去控制,眼眶狠红起来。
宁默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人,一双朴实无华的眼睛里居然装着如此庞然大物,不禁微微皱眉。
“别人都可以来骂我、唾弃我,可千不该万不该,唯独你不能看不起我……”一通发泄完,赵延鑫用脆弱的眼光看向宁默,“宁默哥,你知道的……你是知道的,我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我没多少机会,我只能拼命地、拼尽全力地抓住身边所有的办法,可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
他已经弯腰缩背,没有了什么姿态,想上去够宁默的手。
宁默却下意识地后退,避开了身体接触。
赵延鑫扑空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了抓,脸上的神情几近反转,终是含泪崩溃道:“我都已经做出让步了,你还想我怎样!”
他眼神里的绝望转化成阴鸷,颤抖着身躯,开始细数起这些年:“我再怎么不好,你又好的到哪去?从刚开始你就不主动,我上赶着追你,我想熟起来会变好的,可是你依旧冷酷无情。每次……每次都得靠我主动,靠我主动开口说话,靠我主动要礼物,靠我想着法地哄你,可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累!”
宁默的眼波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赵延鑫“呵”了一声,斜睨着他,接着讲道:“虽然你比我大,但你知道吗,我时常觉得,你才是小孩。”
宁默胸口闷闷的,器官像被沉溺进水里,慢慢的……喘不上气。
赵延鑫嘴角一咧,吐出的话语柔情似水:“可我愿意托住你,我——”
楼梯间的大门被“砰”然踹开!
第75章 我保证
下一秒,一脚飞到了赵延鑫身上,门内的两人皆是一惊。
伴随剧烈的声响,赵延鑫整个人影飞掠过去,重重地栽倒在地,他捂住颤动的小腹,半天没起来。
宁默一转头,只见肖奕炀拔腿回收,厉声道:“你算哪根葱,也配跟我抢老公!”
“……”
肖奕炀二话没说走过来,将宁默一把拉到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之人。
见赵延鑫在地上一直没动静,宁默准备上去看看情况,胳膊被人使劲一扯,肖奕炀狠狠瞪了他一眼。
躺地的赵延鑫见他们两臂交缠的虚影,捂住胸口,斜侧着身体,吐了口血唾沫,咬牙切齿道:“我说怎么对我爱搭不理的,原来是找好下家了。”
“再给我废话一句,看你能从地上起来不能!”肖奕炀攥着狠劲,抬拳就要上去,被宁默拽着臂膀紧急揽住了。
手指被宁默一个一个掰开,肖奕炀仍横眉看着地下,眼中的戾气翻云覆雨,言辞警告道:“告诉你,我懒得跟你废话——再敢从宁默身边出现,我一定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他的话和神情像一把刻刀一同插下,骇人地刻骨,赵延鑫蓦地颤抖了一下,而后面色全无,指甲愤恨地扣着地面,半个字都不能吐。
肖奕炀不再看他一眼,临走,直接交握住宁默的手,走了几步到门口,略回头道:“还有,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管你从哪来的。记住,没人会等你。”
说罢,他牵着宁默跨门走了。
出这种事纯闹心,他们没再回晚宴,出来沿路走到一条滨河。
天渐渐黑下去,他们没上铁架桥,走到长河岸边的小路上,身旁半截高的深篱彻底暗淡。
他们站停十分钟,肖奕炀不吭声。
站停二十分钟,他们的手仍交握着。
站停三十分钟,肖奕炀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黑色残影里,宁默看着他一直对着河流的方向。
站停四十分钟,十米远的地方,一盏路灯悄然亮了。宁默发现他仍旧执头盯着那里,不服劲的味道充斥着全身。
宁默低头看着他们紧握的手,又抬头俯身微微靠近,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才得以窥见——肖奕炀眼底有一片微红。
宁默眼际微微一抖,一下反倒乐了出来,空闲那只手朝他头上轻轻一推,没忍住道:“你哭什么。”
但对方不为所动,那眼神里仍不知道在跟谁较着劲,死盯那道河,极低的声音压在嗓底:“他怎么能这么说你……”
宁默蓦地一愣,一时间没了动作,肖奕炀潦草地擦了把脸颊,还看那边。
此时正值法国的平水期,河流平缓,这里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很快,宁默唤他:“我没事,你别放在心上了。”
肖奕炀这才转过头来,气息有些不稳:“真的么。”
宁默抿了抿嘴唇,对视笑了笑。
“那也不管,太憋屈了。”肖奕炀道。
“……”
肖奕炀忽然对准宁默,眼神不偏不倚地坚定道:“你以后不管跟我提多少要求我都接受,但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以后吵架不准输。”
没来得及感慨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宁默心道:这算吵架么?
他说:“现在文明社会。”
“文明社会,那你看他是讲理的人吗?”肖奕炀胸中余波未平,冷啧一声,“对付这种人,能打能骂最好,就不能给什么脸……反正、反正我就不能看你落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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