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这个东方姑娘太好奇了,也怕她被狮子吃了,就让向导跟着她的路线开。结果向导没开一会,便对我们说,她的经验相当丰富,是个老手。哇,我立刻‘哦’了一声。一路尾随,在一棵百年金合欢大树下,她带我们找到了一片狮子的栖息地。你能想象到么,烈日当空,那些狮子迈着矫健的步伐,迎面向我们走来。我和我的朋友当时吓得不禁大叫起来……好吧,其实只有我。但是她居然在悠闲地拍照?!Just taking photos!!哦,简直是见鬼。我还惊魂未定,她就又带我们上路了。”
宁默撑不住笑了,没料到奈尔是这种画风。
“哦,老兄,不过那儿的风景是真美。你试着想象一下,数以万计的角马奔走、汇流、入河,它们跟广袤无边的大地一起前行,鳄鱼悄然匍匐于水面,羚羊腾然升空,狮子撕开土壤腥气,大自然的每一处都争赶着脚步,连带黑夜与白昼。夜里,空气里没了浮躁,我们躺在车棚上看天空,我没见到过那么多星星,这辈子都没有,没法用语言来形容。白天,我们在大草原上驰骋,后面是尘与土的飞扬。后来,我看见她下了车,旷野里斑马浩荡如歌,她蹬了双皮靴,穿着条白裙子,大地吹起了风。那风像为她一人而起的,你能想象到吗。喔,那简直是太美了。”
奈尔把他穷想的中文词汇都表达了,都不足以描述这份震撼,宁默能感受到他身体都在竭力震颤。
奈尔有一双发现美的蓝眼睛,在他眼里,那是件太美好的事。
宁默本就是很会想象的人,受奈尔情绪的调动,他也忍不住幻想。
而在万千个幻想的风景里,他看到了顾雪阳的身影。难以置信,宁默每一次都在重塑对她的认识。
如果只用一件物品来展示对她的人物画像,宁默觉得第一次是正襟危坐的西装,第二次便是扯了套休闲的运动服,第三次则是戴上副洒脱的墨镜。
而这,居然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奈尔还得意地说,是他推荐顾雪阳走上编剧这条路的——之前她做地产行业相关,虽然可以到处飞,但太受限了,奈尔说她到过这么多地方,见过这么多风景,不把它们写下来,岂不可惜。而非洲故事,就是她最有名的一个剧本。
所以奈尔打着包票,极力向宁默推荐,人生一定要去看一次大迁徙。
在非洲,那里有最原始的生命。
宁默也被他的表述震慑住了,认为非常有必要去一趟非洲,至少现在,他非常向往。摸着腕表,他不禁捏了捏上面的表冠。
这晚,奈尔和宁默聊得尽兴。
散场之后,宁默扶着墙往回走,他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亮,又聚眼看起腕表时间,蓦地一笑,然后拨出一通电话——
然而,对方不接。
第84章 归心似箭
在宁默坚持不懈拨了三天电话的情况下,那边终于高抬贵手,接通电讯了。上来不咸不淡一句:“你没冻死吧。”
宁默一捋眉梢,笑道:“放心,我找到房子了。 ”
“放什么心,我压根就没操心好么!”那边不服道。
“……好。”宁默顺着他的毛。
话音未落,那边又响起:“你想我没。”
“喂,我想你了。”他继续道。
宁默一愣,三天没听到这声了,被他这么一搅,心里百般滋味一时都觉察不出了。
宁默气息一闭一松,不自然“嗯?”了一声。
“好好说话,别哼哼,就说想我没。”
“……”宁默酝酿了一口气,松口道,“你好好工作。”
“切。”对面冷不丁一句。
奈尔这时喊宁默过去,他只能叮嘱肖奕炀两句,叫他照顾好自己,匆匆赶去。
初来乍到,奈尔让他先跟机帮忙,过程中宁默发现奈尔钟爱长镜拍摄,而国内这一块十分稀缺,两人一商量,奈尔决定重点协助他这一项。片场特定镜头开拍,奈尔会提前招呼给他讲解机位。场外他同样给宁默布置日常任务,罗列一些经典电影,要求他每日看两部,其中的长镜头做重点分析和记录感受。
宁默深知这次机会来之不易,因此格外专注,身体几乎立刻投入状态,偶尔还会达到一种心流模式。每每这时,他心里才会舒坦下来。
这几日宁默跟着学到了很多,自觉补齐了一些短板——他看似步入职场多年,但从没莅临跟班过,过往拍摄多靠独自摸索和主观臆断,经验尚且不足。
出国前整日担忧这趟行程是否一无所获,这下全部烟消云散。
他刚稍微宽起心,天上坠下冰雨。
剧组赶忙回到室内,宁默看着外面死沉的空气和丝丝阴雨,不由地想起时筠镇的日子。
伦敦也爱下雨——宁默到了不足一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不知道多少场雨。
只不过时筠镇的雨闷热潮湿,而伦敦的雨阴冷刺骨。
但它们带给宁默的感受是一样的,在雨中穿梭时,整座城市都披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与雾气。只是不知道后期会不会消散。
不过这里的人好像对这鬼天气习以为常,帽檐一拉,便能轻松闯进雨中,甚至连伞都不打。
好吧。宁默撑过一次,也再不需要了。
好在他的很多衣服都带帽子。
这天他匆匆往回赶,伦敦的雨小,但淋到身上,威力不比瓢泼大雨逊色,再晚几分钟,宁默感觉他可以截肢了。
回到公寓,他赶紧脱掉贴身的衣物,冲了一个热水澡,出来不忘搓几口热气。
伦敦这雨初看有意思,让这座庄重的城市更为庄严,但多看一两个星期,建筑腌入味了没不知道,宁默反正是要忧郁了。
他这两年不喜欢下雨天,尤其误工的日子。
靠在窗前背椅上,宁默揉了下乏腻的眼皮,看着细雨发呆。前几天困在雨里出不了门的时候,他邀请奈尔去家里吃饭,宁默专门做了几道拿手的中国菜,以表示对他的感谢。他还给顾雪阳去了通电话,说明自己在伦敦很好,多亏奈尔的照顾,三人在电话里聊了一会。
最近他和奈尔交谈很多,除了可以中文交流,两人在行业上也有不少共同话题,在休息间、转场时、特意打造的聊天里,两人都能沟通起来。奈尔在谈论电影专业方面颇为正经,宁默对他越发欣赏。
这天,剧组因为一场小雨压缩了拍摄,散场后宁默匆匆往回赶,离公寓还有几条街道,他冻得瑟瑟发抖,看见街旁一家酒吧,他进去缓冲一会。
来这里避雨的人不少,宁默在门口甩了甩雨水,赶紧找了个空桌坐下,扒了扒冷黏的领口,随手点了杯饮品。
酒水很快被一位亚裔小哥端上,他还托着块白毛巾,递与宁默。宁默对他点了点头,摸出钱包递给些小费。
“客气什么。”小哥用中文笑说。
宁默抬着手将酒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酒杯放到一旁,转身瞥起四周的人。
这家小酒馆人流如潮,但一点不吵,大家坐着各自的位置上,店内只有几位酒保来回走动。
拿起那块干毛巾,宁默放在身上擦擦,拭去一些重量。
这时,电话铃响了。
是个意料之中的号码。
宁默搓了搓手,又捂住呼了口气,拿起电话放到耳旁接通,不过里面没有声音。
宁默道:“喂。”
话筒里静默两秒,肖奕炀的嗓音响起,突如其来一句:“我想你了。”
特别干净的一声,带点沮丧,又带点干脆。
宁默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他的声音没有多高昂,只是平平淡淡一声——我想你了。
这话宁默不是没有听过,甚至刚来那几天肖奕炀就对他说过,不过那时他话语里夹着些小性子,带着点小脾气,听起来不让人那么信服。如今尘埃落定下来,单单这漂洋过海的四个字,便叫宁默全然没了抗力,听得耳根子都化了。
他觉得酒吧的壁炉都没短短的一句话让他烧得快。
他不可控地想起肖奕炀的脸,想他的黑眸,想他身体上自带的灼烧气息,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有点沮丧的模样。
宁默喉结滚动了动。
一种归心似箭的冲动涌上心头。
可这一次肖奕炀没再往下问——你想我吗。
宁默一时间又涌上股翻天地覆的感受,叫他十分不好受。上次避开了他的提问,兴许这次他不敢问了。宁默说不出口那些东西,肖奕炀又容易冲动,那几天他真怕肖奕炀受刺激,脑子一热,真可能撂下一切直冲英国。
可现在,他居然因为自己,画地为牢,只敢拥有那一小块占地。宁默器官犹如溺水一般,顷刻间在苦海里沉浮。有些东西好像战胜了他内敛的神经,生疏的话语经过大脑脱口而出,他说:“我也想你。”
没等他后悔,电话里嘁哩哐啷了一顿。
“……”
“什么,”肖奕炀道,“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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