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下去,唇线边缘泛着一点灰白。呼吸比平时浅,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偶尔会停一下,然后又缓缓接上。
程伍盯着他喉结那一点微弱的起伏,数着那起落的节奏,手指已经僵了,虎口酸得发麻,却始终按着谢丑腰侧那道伤口不敢松开。纱布下的血好像止住了一些,但按上去还是温的,带着体温。
接近市区时,谢丑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失血让他的体温往下掉,虽是夏夜,他还是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额前的头发黏在皮肤上,有几缕垂下来挡住视线,他也懒得去拨。意识一直吊在一根细线上,晃晃悠悠地悬着,要断又不断。
“哥。”程伍叫了他一声。
谢丑没答。
“谢丑。”程伍又叫了一声,声音陡地拔高了些。
“……听着呢。”
程伍松了口气,肩膀一软,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急诊楼前亮着灯。东哥在路上打了电话,这边提前做了准备。两个护士推着担架车等在门口,车旁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车刚停稳,护士拉开了后座的门。谢丑自己从车上下来了,走到担架车旁,侧身躺了上去。
程伍从另一侧车门下来,东哥绕过去扶住他的肩膀。程伍的右手软软垂着,被他用左手托住腕部,不让它晃。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紧抿,脸色苍白得和谢丑半斤八两。
“他手断了。”东哥冲医生喊了一声。
医生转头看了程伍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又看了看他整条胳膊不自然的走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头吩咐护士:“带他去拍片。”
护士上前就要带程伍走。程伍张嘴要说什么,谢丑在担架车上看了他一眼,程伍把话咽了回去。
“先看手,”谢丑说,“我这边缝完就好。”
程伍拍完片出来,放射科医生说结果还要等一会儿。右手被绷带临时固定着,挂在胸前,动不了,就那么僵硬地悬着。护士把他带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让他等着。
程伍盯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宣传海报,印刷粗糙的图片上画着一个人体骨骼结构图,标注着各种关节名称。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睛落在图上,脑子里却还停在厂房里那片闪烁的光线下。
处置室里,医生正在缝合谢丑腰腹部的伤口。局部麻醉打下去后,疼痛减轻了大半。他侧躺在手术床上,衬衫被剪开丢在一边,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无影灯下,映出那道泛着血色的刀口。
医生的动作很快,先用双氧水冲洗干净伤口,确认了刀口的走向和深度,然后就开始缝合。
谢丑能感觉到针线穿过皮肤的拉扯,钝钝的,但并不疼。他盯着头顶的无影灯,灯罩里有三圈光圈叠在一起,看着看着有些晕,他就闭上了眼。
“你运气好,”医生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拿纱布覆上去,压了压边缘,“但凡再深两公分,就伤到内脏了。”
“嗯。”谢丑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医生看了他一眼。谢丑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也已经平稳下来,除了脸色还白着,瞳孔对光反射也正常,倒看不出什么大碍。
医生站起来,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还要观察一个晚上,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能出院。”
谢丑点了点头,撑着床面坐了起来。他上半身就那么露着,失血让皮肤比平时更白了几分。无影灯还没关,白光打在身上,那是长期保持高活动量才能有的身体。肩宽腰窄,背上的肌肉薄而韧,每一块都生得恰到好处,是经年累月打磨出来的紧实与流畅。不夸张,但每一处都透着力量感。
值班的年轻护士多看了两眼,又往上滑了滑,被旁边的医生咳了一声,才红着脸收回目光,低头假装整理托盘。
谢丑伸手去够被剪烂的衬衫,拎起来看了一眼,又扔到一边,转头问护士有没有衣服换。
谢丑穿着病号服从处置室走出来的时候,程伍还坐在门口走廊的长椅上等着。他已经累得睡着了,眼底的乌青很明显,歪着头靠着墙,嘴唇微张,呼吸很浅,胸口缓慢地起伏着。
谢丑在他旁边坐下来,铁质的长椅承了两个人的重量,轻轻响了一声。程伍猛地睁眼,下意识要站起来。谢丑开口:“是我。”
程伍眨了眨眼,目光聚焦在谢丑脸上:“你缝完了?”
“缝完了。”谢丑说。
程伍低头看了看他的腰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手怎么样?”谢丑问。
“轻微骨裂,上石膏养两个月就好了。”程伍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裹着纱布的手,抬起来晃了晃,“没什么大事。”
谢丑点了点头,伸手碰了碰程伍那只裹着石膏的手腕边缘:“疼吗?”
“现在不疼了,”程伍说,“打麻药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护士站传来电话铃响,很快又被接起,声音低了下去。
过了好一阵,程伍先开了口:“哥。”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那样。”
谢丑偏头看他,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你能不能别为了我那样。”程伍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吐出来的,“我看着受不了。”
谢丑沉默了一会:“下次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程伍心里难受,偏过头去不看他了。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让谢丑不管自己根本就是个悖论,反过来也一样。这些年从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一路趟过来,早就把命拴在一块了。
说什么下次不会了,不过是嘴上哄一句罢了,谁出了事另一个都做不到袖手旁观。真要再碰到那种时候,谢丑还是会这样做,换了他也一样。
两人回了病房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了。东哥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他的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两人面前,先看了看谢丑的脸色,又看了看程伍吊着的那只手,确认两个人都还好好的,才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
“徐盛死了。”他说。
谢丑脸上没什么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程伍倒是猛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东哥,瞳孔微微放大。
“很干净。”东哥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东哥把手机递给谢丑,从兜里摸了根烟,叼在嘴里想到是病房又塞了回去,把烟盒在手里捏了两下。
他搓了搓手指,指腹上有粗糙的茧,最后点评,“谢持柚太狠了。”
说到底,他们再怎么狠也都只是些最底层的混混,怎么样都到不了这种层面。
“行了,”东哥站起来,“我去给兄弟们回个话,都还等着消息。”
“嗯,”谢丑应了一声,“让他们都回去,今晚别折腾了。”
东哥点了下头,离开了。
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程伍的眼皮越来越沉。可他躺在床上,右手被吊着,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换了好几个角度,最后还是放弃了,就那么歪着头靠着床闭了眼。
谢丑坐在另一张床上,靠着床头,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有一条刚发来不久的未读消息。他点开,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好好养伤。”
没打算回,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又跳出一个红点。还是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这次是一句话:“事情很多,明天我再去看你。”
谢丑盯着这条消息看,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第17章 痴汉
早上谢持柚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房间里还很安静,两个人都没醒。
窗帘整夜没拉,晨光大方地铺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烫出一层暖融融的毛边。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被阳光晒过之后,淡了不少。
大概是镇痛针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谢丑睡的没什么防备,半张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黑发散乱地覆在额前,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线。被子被他蹭得松垮,堪堪搭在腰腹间,一只手臂随意垂在床沿,指尖微微蜷着。
隔壁床的程伍睡相就更不讲究了。整个人歪向一侧,半个脑袋悬在枕沿外面,吊着的那只胳膊僵直地搁在身边,怎么看怎么别扭,呼吸却沉得均匀,鼻息间偶尔带出一点轻微的鼾声。
谢持柚手里拎着个不小的保温盒,进门时脚步放得轻。阳光正落在谢丑的眉骨上,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他走到床边站定,目光在谢丑阖着的眼皮上停了停,又顺着鼻梁滑下来,最后落在微微抿着的嘴角上,不急着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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