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过身,抬眼望向四周。
偌大的灵堂里黑压压的站满了来吊唁的宾客。
这老不死的葬礼办得实在是大。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政界的,商界的,还有一些说不清什么来路但谁见了都得客气三分的。
此刻这些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西装,胳膊上别着白花,密密麻麻站成一片,面容肃穆。
他站在灵前,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能把底下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谢丑心里十分快意。难怪世上这么多人汲汲营营追权逐利,这种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滋味,确实上瘾。
他从前不懂,也没空想太多。在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里,他拼了命的往上爬,初衷也不过是为了能站着挣口饭吃而已。
可现在,他位高权重,只觉这满堂的黑白,都顺眼了几分。
谢丑微微歪头,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看起来竟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这葬礼办得不错。”他夸了一句。
现场噤声,很安静。
谢丑也不介意,自顾自往旁边迈了一步,站到谢持柚身侧,脸上才刚浮起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下一秒,那几个年轻人手上端着的白布被一把掀开。
托盘上,是一卷一卷通红的鞭炮。
在场的人看清鞭炮后脸色齐刷刷一变。可来不及反应,那几个年轻人已经抡起胳膊,把鞭炮往人群里一甩。
鲜红的,一条一条,落在黑压压的西装之间,刺目得像血。
“嗤。”
火光亮起的瞬间,有人尖叫,有人抱头鼠窜,有人慌不择路地撞翻了花圈。
很快,噼里啪啦的炸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红色的纸屑纷飞如雪,浓重的硝烟四下弥漫,辛辣呛人,熏得人睁不开眼。
花圈上的白菊和百合散了一地,现场一片混乱。
谢丑站在烟火喧嚣的边缘,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权贵名流狼狈的你推我搡,看着那些平日里在电视上指点江山的面孔扭曲失态。看着这场谢东啸最后的体面,被炸得四分五裂。
他缓缓咧开嘴,肆意笑了出来。
这事过后,旁人或许会诟病他的恶趣味,斥他心性阴邪乖戾。
可他半点都不在意。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剩下彻头彻尾的畅快。
正笑着,余光忽然撞上一双眸子。
温和的,安静的,正看着他。
谢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周围是漫天飞舞的鞭炮碎屑,是刺鼻呛人的硝烟,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混乱。
唯独谢持柚,依旧跪在蒲团上,跪得端正。
他动了动嘴角,准备再恶心巴巴地喊一声哥哥。
可谢持柚却先一步弯了弯唇角,朝他露出了一个笑。笑得很浅。
然后那笑被咳嗽打断。谢持柚偏过头去,用手掩着口鼻,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病态的潮红。
满屋子的硫磺味,他闻不了这个。
谢丑看着那张咳喘难平的脸,脸上那点笑意忽然就淡了。
病秧子。
他嫌恶地移开目光,继续盯着那堆渐渐燃尽的鞭炮。
咳完了,谢持柚缓缓直起身,呼吸还有些急,他的视线不知怎么的又落回到谢丑脸上。
那张侧脸棱角分明,眼尾微微上挑,一块祥云状的胎记静静伏在那里,在硝烟映衬下愈发醒目。
他看了一会儿,眉眼间那点温和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眸子。
第2章 神鬼不忌
好半天过去,鞭炮声才终于歇了。
硝烟慢慢散开,贴在地表扯出一层薄薄的灰雾。
现场一片狼藉,噼啪声的回响还在耳膜深处震颤,久久不散。
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咳,有人被烟呛得直掉泪,有人的西装被火星燎出洞正手忙脚乱的拍打。
灵堂里嘈杂声嗡嗡的响成一片,却没人敢往谢丑那边看上一眼,更没人真的开口斥他一句。
谢家一家独大多年,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谢东啸活着的时候,这满屋子里的人都得低头三分。如今谢东啸死了,他亲生儿子站在这里,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地上到处都是崩落的红纸屑,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脚边,落在翻倒的花圈上,落在谢东啸那张威严的遗像前。
谢丑站在一片狼藉外,低头看了看就落在脚前的红纸屑,又偏过头看谢持柚,开口:“哥哥,我这样做,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语气软绵绵的直往耳朵里钻,倒真像个怕给人添乱的好孩子。
谢持柚摇了摇头。喉咙里那股痒意还在往上冒,他压了压,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不会。”
得到这个回答,谢丑没觉得意外,于是他抿唇轻笑,“哥哥,你对我真好。”
话音才落,一声爆喝炸响,硬生生打断了谢持柚还未说出口的话。
两人转头看去。
徐熊抬起颤巍巍的手,伸出食指,直直戳向谢丑的面门:“你!你!你就是个畜生!”
他的拐杖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能半倚半靠在年轻女人身上,身体止不住地往前倾,恨不得扑上去咬谢丑一口。
可怜的啸哥,一辈子辉煌体面,走都走了,却不能安生。
谢丑没说话,缓缓眯了眯眼。他跟这些老东西没照过几面,见了面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客气到他差点忘了,他们乐意跟的是有谢东啸在的谢家。
他抬眸,正对上那根手指。
徐熊看着高大的年轻男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想收回手,却强撑着面子没动,梗着脖子继续骂:“你敢在你亲爹灵前放炮,天理难容!一定会遭报应的!”
谢丑在他面前站定,俯视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老脸,缓缓笑了。
“天理难容?”
“报应?”
他歪了歪头,往前倾了倾身,眼里有些困惑:“可那老不死的从来没养过我。报应?什么报应能落到我头上?”
话音未落,他先动了。
毫无征兆的,谁也没看清他是从哪里掏出的刀。
那刀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他手里,银光一闪,很快,像错觉。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在场不少人都打了个寒颤。
半根指节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一滩鲜血迅速在地上晕开。
徐熊捂着断指,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年轻女人回过神,尖叫着扑上去,把老人揽进怀里,她手忙脚乱的想止血,可那只手上的血怎么也止不住,汩汩地往外冒,染了她满手满袖。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按上去,纸巾立刻就被浸透了。
老人张着嘴瘫坐在地上,疼得发不出声,失血过多后只剩下嗬嗬的气音。
“您看,”谢丑垂眸,看着他轻声说,语气温和,“还是报应到您身上比较快。”
徐熊恨恨盯着他,咬牙切齿,“谢、丑,我要你死!我一定会弄死你的。”
谢丑听后,先是定定看了他了一会,随后饶有兴味的点了点头,嘴角重新弯起来。接着他蹲了下来,捏起了地上那根断指,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像是在欣赏什么稀罕物件。
“好啊。我很期待。”
说完,他没给徐熊继续放狠话的机会。
那根断指被直接塞进了他大张的嘴里。
老人的眼睛骤然瞪大,眼眶几乎要裂开。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想避开,却被一只漂亮修长的手拽住了头发,动弹不得。被迫吞咽的气管让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谢丑低着头,半张脸隐在额前碎发里,只有眼尾处那块祥云状的胎记,正随着他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没人看得清他脸上的神色。
满堂死寂。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阵寒意从脚底直蹿上天灵盖。
如今这世道,杀人不见血,个个都是笑面虎,哪里还见过这样赤裸裸的血腥。他们养尊处优太久了,久到骨头里的那点狠劲早被富贵泡软了。
有人忽然想起谢丑刚被找回来那阵子的事。
那时候谢东啸已经九十岁了,膝下不是死了就是绝了,拢共十来个后辈,散的散,断的断。年轻时再辉煌的人物,到了这把年纪,也不得不认命,以为谢家注定要断子绝孙。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谢丑被找回来了。
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清云山的禅师被请下山,亲自为他批命,说谢丑踩着祥云降生,是麒麟托世,必能保谢家百年不衰。
谢东啸高兴得几乎昏了头,逢人就拿出来吹,开始满心想着要把整个谢家交到这根独苗手里,交给真正流淌着谢家血脉的人。
他们知道后也调查过谢丑的过往。了解了之后,也说不出什么,只能说一句命不好,又不得不服一句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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