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持柚继续说下去,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说给谢丑听:“在周市长的局上出事是最优解。有周市长在,谢东啸留下的后手伸不到那么远。而且,还能得到一个人情。”
他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手背的针眼上。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完全可以绕开他,直接把一切摊开在谢丑面前。哪怕从今往后相看两厌,也好过他心照不宣地演一场虚伪的亲近。
谢丑的眉头皱了起来。
谢持柚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没有错,”谢持柚说,“换谁都会信徐医生。他治了我这么多年,我的身体也一直没有继续恶化。”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只在唇角滞了一瞬,随即散开,余下的,是看不尽的苍凉。
“可说到底,他是谢东啸的人。谢东啸想让我死,他就不会让我活。”
徐医生的医疗团队,是谢东啸布得最深的一步棋。即便谢东啸的人已经死了,可他的手还是伸不进去。
徐医生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只听谢家人的话。这是一盘死局。他试过,终究毫无转圜。
他也不是没想过断药。可一旦停了,那些压制多年的毒素就会立刻反噬,以最快的速度让他身体衰竭,直到死亡。
但其实他并不怕死。
只是,他亲手弄死了谢家所有人,明明是他赢了全局,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更不甘心,在拥有了谢丑的喜欢之后,死得这样窝囊,这样不甘不愿。
谢丑第一次不知道在谢持柚面前该说什么,好像所有的话都在这一刻变得苍白又多余。
谢持柚也没有催他,就那样安静地靠着枕头,等着谢丑自己把情绪理顺。
谢丑没再开口,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传来一个带着明显困意的声音。
“小少爷。”徐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深夜被吵醒的沙哑,“抱歉,我在休息。”
谢丑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带上你的人,现在,马上到京市,治好谢持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徐医生顿了顿,才缓缓开口:“是谢先生又发病了吗?”
“对。”谢丑说。他突然觉得很疲惫,握着手机的手指都有些发软,仿佛刚刚说的那些句话已经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徐医生完全没有收到这个消息。作为谢持柚的主治医生,发生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一个人通知他。那就只能是消息被官方封锁了。
况且,这次他配的药,相较于之前已经足够温和了。如果谢持柚还会发病,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是谢持柚自己做的局。
也许从上一次开始,就是局。
“小少爷,”徐医生的声音经过电流的过滤后有些轻微的失真,“抱歉。我治不好谢先生。”
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从手机里传出来。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谢丑和谢持柚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持柚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沉默地接受着这句话。
谢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顿了顿才开口:“谢东啸已经死了。”
言下之意很清楚,谢家现在做主的人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徐医生开口了:“我知道,是谢总从没给他留下过活路。”
谢丑脑子里嗡了一声,猛地抬起头,眼睛紧紧盯着谢持柚。
谢持柚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谢丑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什么?”
徐医生在电话那头继续说:“药是我做的。我确实有缓解的办法,能让他不那么痛苦,也能让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可我确实没办法让谢先生痊愈。”
五脏六腑已呈颓败之象,衰势既成,想要尽数挽回,怕是徒劳。
谢丑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余一片窒闷的静默。
“不过我会立马出发到达京市,”徐医生说,“为谢先生安排治疗方案。”
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治不好。
谢丑忽然觉得很荒诞,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得到这个结果,像是所有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连回弹的力道都没有。
谢持柚看着谢丑,那双眼睛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
“阿丑,”他说,“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谢丑在原地没动,眉心皱起来:“你这是什么反应?”
谢持柚的那双眼睛,从来都是温和的,波澜不兴,望不穿深浅,也触不到尽头。
谢丑一直以为,那是天性使然,是骨子里生就的平和,是从容,是凡事都不往心里去的豁达。
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恍然惊觉,那满目的温和平静,不过是一层覆得极好的壳,底下压着的,全是麻木,全是隐忍,全是经年累月不肯示人的钝痛。
这个结果其实并不难猜。谢东啸那样的人,做事向来不留余地,做人更是狠绝到了骨子里。他若想断一条路,必是连根拔起,绝不会留下半寸可供回旋的余地。
人心就是这样奇怪,最清楚真相的时候,偏偏最擅长自欺欺人,等到尘埃落定,再回头望去,才发现那场戏从头到尾都漏洞百出,只是当时的自己死活不肯睁眼看清楚罢了。
“意料之中的事。”谢持柚开口。
第一次知晓所有真相的时候,他还年轻,是那种笃信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的年轻,是以为眼泪可以冲刷冤屈、愤怒可以叩开铁壁的年轻。
彼时满心不甘,一腔郁愤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可终究毫无办法。
那时候他以为,这一生大约就这样了。带着那无处倾泻的愤懑,带着对谢东啸又恨又畏、又忍不住频频回望的复杂心绪,踉踉跄跄地走下去,一直走到死,走到再无力回头的那一天。
可如今再面对这一切,反倒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好像自从有了谢丑,那些曾经沉沉压在心底的苦难,便不再那样坚硬地哽在喉间。
“阿丑,你答应过我的,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他终于等到了神明垂青。可以放过自己了。
谢丑嗤笑了一声:“骗你的。”
谢持柚顿了顿,片刻后才继续说:“没关系,我不会放手的。”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这张算不算虐,应该有点小酸涩。
第41章 那我哭了
谢丑把水杯重重搁在床头柜上,目光短促地掠过谢持柚的脸,语气冷淡得像是再不想跟他多说一个字:“喝水。”
谢持柚原本已经做好独自撑到天亮的准备,却没想到谢丑只是出去倒了杯水。
他靠在床头,目光紧紧追着谢丑站在灯下的侧影。那张顶顶漂亮的脸还绷着,显然是余怒未消。
谢持柚看了一会,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阿丑,想抱抱你。”
声音带着点哑,倦倦的,却仍是软绵绵地朝他递过来。
谢丑站在床边,耳根微微发烫,紧接着心底就涌上来一股火。
谢持柚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这件事他早就清楚。照理说气也气过了,骂也骂过了,大家都是男人,不该继续再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
可偏偏他就是压不住那点无名火。大抵是因为谢持柚越是表现出这样的若无其事,就越显得他一个人紧张得像傻子。
更何况,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心疼了这么久。
“抱个屁。”他没好气地撇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你倒是镇定,还能笑得出来。”
谢持柚没急着回答。他端起水杯,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水腾起一片白雾,把他的眉眼蒸得模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虚浮。
水汽氤氲里,他的睫毛垂着,等到水喝了快大半,才慢慢开口:“不然呢?不笑,总不能哭吧。”
谢丑被他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噎了一下。心里那点余怒没散,反倒被勾出一股子恶劣的劲头来。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行啊,那就哭呗。”
本就是随口一激,带着故意刁难的意思,根本没想过谢持柚还能接。
可谢持柚听后,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在病床上微微侧过身。
那双柔和清俊的眼睛直直望过来,眼尾微微下垂,竟真的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
随后,他朝谢丑伸出手,声音放得更轻,试探似的,讨饶似的:“那我哭了,阿丑,你就能让我抱抱吗?”
谢丑被他这句没脸没皮的话堵得一时接不上来。
低头时,正看见谢持柚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清瘦凸起的锁骨,偏偏眼神还亮晶晶地望过来,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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