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丑第一次这样喊他。
谢丑第一次见他就喊哥哥。后来知道了他和谢家没有血缘关系,也照样喊哥哥。
从头到尾他就没把谢丑放在眼里过,一个心思全摆在脸上的蠢货,一眼能看到底。可这个蠢货今天坐在了主位上,喊了他一声谢先生。
只是这一声谢先生喊出来,谢持柚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藏无可藏。
谢东啸在临终前改了遗嘱。
他兢兢业业打理了十来年谢家,到头来一点实在的好处都没捞着。全部家产,都留给了这个刚被找回来没多久的亲生儿子。
而他,从前替谢东啸卖命,往后还得继续替他的亲生儿子卖命。
绝情吗?
当然绝情。
可又在情理之中。毕竟他姓谢,却从算不上是谢家的人。
片刻后,谢持柚弯了弯嘴角,像是没听出那点弦外之音:“菜都是顶级大厨做的,食材是每天空运来的,最新鲜的。”
“嚯,那确实都是些好东西啊。”谢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小伍,你要多吃点。”
程伍笑着应声:“好嘞。”
谢持柚低下头,继续吃饭。才吃了没几口,对面又传来声音。
“哥哥,你碗里的好像跟我不一样。”谢丑伸长脖子往谢持柚碗里看了一眼,“给我尝尝。”
没等回答,他理所应当的把自己的碗往谢持柚面前一推。手长,刚好够到。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些。谢家向来是分餐制,各吃各的,还有专门的营养师负责调理身体。想吃可以让厨房另做,疏离有余,温情不足,从没出现过分菜这种事。
谢持柚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眸底的厌烦。他没拒绝,接过那只碗,拿起勺子替谢丑盛了一勺。
“我吃的是药膳,味道不太好。”
“没事,我尝尝。”谢丑满不在乎的说。可看到谢持柚顺从的态度,他又像是失去了点兴趣。
程伍抬眼看了谢丑一眼,有些意外。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吃饭。
但接过谢持柚递过来的碗后,谢丑就随手搁在了一边,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第4章 跟鬼似的
饭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谢丑没走远,就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程伍跟着出来,在他旁边站定,看他用齿尖慢慢咬着滤嘴玩。
“哥,你在等那姓谢的?”
谢丑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指腹捻着烟蒂慢慢转了半圈,然后嗤地笑了一声,摇头。
刚在饭桌上,他开口说要让那群女人从主楼搬出去。谢持柚应下了。从头到尾,根本没人在意那几个当事人的意见。
桌上当时就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什么话都往外撂。但没人敢朝他拍桌子,于是火力全对准了谢持柚,脸红脖子粗的,什么难听捡什么说,好像骂了谢持柚就等于骂了他。
本来还挺有意思的,但他听着听着又觉得没劲,索性草草吃完饭就出来了。
程伍又说:“那几个老太太也够他喝一壶了,就是太有素质了些。”
以前他在街头混日子的时候,遇到过的那种大妈才是真的狠角色,骂起人来,话又脏又花,一句都不带重样的,祖宗十八代都能给你翻出来遛一遍。相比之下,谢家这几个太太实在斯文得过了头。
谢丑淡淡嗯了一声。
程伍继续说,“不过,挺出乎我意料的,他一句没还嘴。”
他啧了一声,觉得有些没滋没味的,“泥捏似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谢丑眼尾弯起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还嘴干什么?让她们更起劲?”
程伍想了想,说:“换我,忍不了。”
“所以你不是谢持柚。”谢丑把烟塞回烟盒里,揣进兜里,“走吧,先去看看老头子死后,他的房间成什么样了。”
谢东啸的卧室在三楼东侧,最大的一间。
谢丑推门进去,住了几十年老人的房间,还有股怎么通风都散不掉的味。
灯一亮,满眼的红木家具,沉甸甸地压下来,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垂暮之气,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程伍跟进来,扫了一圈,实话实说:“真丑。”
谢丑笑出了声。他来过两次,对这里的布局还算熟悉。
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圈,来到衣帽间。里头整整齐齐挂着谢东啸的衣服,全是深浅不一的中山装、唐装。
一旁的抽屉敞着,里面散落着一些小物件,手表、领带夹、袖扣。
谢丑上前随手拨了两下,叮叮当当的,像是在翻一堆不值钱的破烂。
他的目光又落在边上那扇有些突兀立着的柜门上。
拉开。
入眼是一个巨大的相框,木质的边框上落了灰。应该是很久之前就被人摘了下来,随手塞进柜子里的,连镜面上都蒙着一层薄尘。
谢丑拿起来看了看,是第一次见。
是全家福。
照片上一大群人,站在主楼大门前,阳光很好,个个都在笑,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
最中间是谢东啸,看着比现在年轻不少,头发还没全白,腰板挺直,一只手搭在旁边女人的肩上。旁边站满了人,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和男男女女半大的孩子们。
一群人里,有个最小的孩子格外显眼。
谢丑盯着那孩子的眉眼分辨了几秒。
是谢持柚。
那时候的谢持柚看着也就十来岁。面色红润,脸上还有肉,不像现在这么瘦。站在谢东啸旁边,位置不算最中间,但也不算靠边。
程伍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呛到:“这谁?谢持柚?”
“嗯。”
“他小时候长这样?”程伍又看了看,没什么兴趣的往外走,“现在完全瘦脱相了。”
谢丑又看了两眼,把相框放回去,合上柜门。
他站在原地又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一切都保持着谢东啸生前的样子。
“哥?”已经走到门口的程伍回头,见他还没出去的意思,疑惑道,“不走吗?”
“走。”谢丑回过神,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大床。床很大,足够睡三个人。
谢东啸就是在上面咽的气。
谢丑收回视线。
走出门,正对面就是谢东啸的书房。书房的灯没开,但有一片蓝色的幽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走过去,推开门。
正对的玻璃墙表面倒映出两张年轻的脸。
蓝色的光打在脸上,把皮肤映得青白。谢丑盯着那片蓝走近,手指按上去。凉意顺着掌心不断往上爬,一直蔓延到手腕。
书房的一整面墙都被打通做成了鱼缸,气势磅礴地铺满了视野。
这些水是活的。三千升海水在里面循环,恒温二十二度,全年无休。红的,黄的,蓝的热带海水鱼从眼前游过,层层叠叠。光是站在这里就让人觉得震撼。
“小伍,你说这面墙每天要花多少钱维护?”
程伍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目光追着一尾通体金黄的小鱼游过:“不知道。肯定不便宜。”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看着一群海鱼在水草间穿来穿去。鱼不怕人,有一条甚至游过来,隔着玻璃,对着谢丑的脸嘬了一口。
程伍没上过几天学,父母走得早,吃百家饭活下来的。
“小肆小时候总闹着想去水族馆。”程伍缓缓开口,说出这句话时,还是觉得自己那点浅薄的认知还不够,要不是亲眼见识了有钱人的花样,他打死也想不到钱还能这样用。
谢丑低低的应了一声。
小肆是程伍的妹妹,七岁那年走的。没钱,硬生生拖了许久。反正医院一听说没钱,连门都没让进,最后连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就那么没了。
程伍从不主动提这件事,他也就从来不问。
同样的孑然一身,同样地不要命。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搀着、撑着,总算是一路走到了现在,苦尽甘来了。
察觉到谢丑那点不常露出的柔软,程伍扭头冲他笑了笑。野草似的,直愣愣地说了一句。
“哥,你爸真有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酸味,就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如果谢丑没有这么个有钱的爹,他一辈子也跨不过那道阶层。
谢丑安抚性的拍了拍程伍的肩膀,顿了一下,又松开:“我的就是你的。”
程伍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久一点,眼眶有点红。他伸手也拍了拍谢丑的后背。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丑没急着回头。他继续看那群海鱼,看它们慢悠悠的摆尾巴,钻进珊瑚丛里。程伍倒是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谢持柚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谢丑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了他。
那人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宽腿长,站得很直,是豪门世家才能养出的顶好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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