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惊蛰的手在孙琼英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就定格在了半空。
许久之后,他才动了动有些僵麻的手指。
“我爸妈没有坟。”
孙琼英知道盛惊蛰的父母早逝,但他不知道其中具体的经过。
这本来就是个敏感的话题,他只是想着应该去祭拜一下盛惊蛰的父母,但没想到盛惊蛰的父母连尸骨都没留下。
盛惊蛰轻轻的叹了口气,他把手里的烤地瓜重新包裹好,放在了一旁。
他牵起孙琼英的手,似乎在安抚自己刚才有些冷漠的语气带给孙琼英的伤害,也似乎是在舔舐着自己这么多年的伤痕。
“我妈是个瘸子,所以在村里没人瞧的上她,被孤立的久了,她就连话也不怎么说了。”
“我爸是村里最穷的,拿不出彩礼,村里的媒婆就把他们两个撮合到一起了。”
“他们俩之间就是搭伙过日子,结婚第一年就有了我,我爸为了家拼命的干活,后来家里的条件一点一点好了起来,我妈也渐渐变得开朗了些。”
“我五岁那年,盛寒就出生了,家里多了个孩子,光靠那点地的收入就满足不了家里的开销了,然后我爸就进城打工了。”
“因为我爸不在家,我妈又瘸,所以那个时候家里里里外外的活都是我学着干,我妈就负责喂养盛寒。”
“但盛寒一哭我妈就会特别暴躁,最后连养盛寒这个活也归了我。”
“我妈后期越来越暴躁,总会无缘无故的发火,她生气就打我和盛寒,我没办法,只能把盛寒护在怀里。”
盛惊蛰伸出胳膊,拉起自己的衣袖,上面是一个烧伤的疤痕。
“你不是总是摸着这问我是怎么弄的嘛,这是我妈用炉钩烫的,如果我不挡着,那炉钩就会甩在盛寒的脸上。”
“其实我妈按照现在来说,就是长期压抑下产生的抑郁症和狂躁症,但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全世界的妈妈都是那样的。”
孙琼英从来都不知道盛惊蛰的童年是这样的,他颤抖的指尖再也不敢触碰那处隆起的伤疤。
盛惊蛰握住了孙琼英微凉的指尖,用最平淡的声音诉说着自己最不堪的过往。
“后来我爸在城里听别人说,我妈这可能是病,能治好,所以我爸就更加拼命的干活,想攒些钱,把我妈接到城里看病。”
“他瞒着工头接了几个私活,日夜颠倒的他劳累过度,上工的时候意外昏迷,从高处坠落,摔死了。”
“我妈得知我爸的死讯后直接就晕了,我把她送到了医院,我又怕她发疯伤了盛寒,所以我趁着她还没醒,就回家一趟,把盛寒安置到了邻居家里。”
“结果我回到医院的时候,正好看见我妈站在医院的阳台上,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我从来都没看见过的轻松的笑容。”
盛惊蛰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他叙述着故事的结局。
“她自杀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留住,我爸的补偿款被我从来没见过的亲戚们一分而空,而得到财产本应该赡养我们的监护人也从始至终没出现过。”
“我带着盛寒把爸妈的骨灰埋进了祖坟,但第二天就被我爸家的亲戚给刨了出来,他们说我爸妈是横死的,不能进祖坟。”
“我只好和盛寒一人捧着一个骨灰盒,想找一个地方能容得下我爸妈。”
“村里的人都嫌我们俩晦气,有几个村里称霸的小流氓,打着替天行道的名头,把我爸妈的骨灰全倒进了河里。”
“什么都没有了。”
盛惊蛰抬起眼睛望着孙琼英,又一次的喃喃道:“什么都没有了。”
孙琼英没想到自己牵扯出了盛惊蛰内心最痛最脆弱的伤。
他拖着臃肿笨拙的身子,把盛惊蛰抱进了自己怀里。
孙琼英有些哽咽,冠冕堂皇的安慰话语在此刻显得十分可笑,他只是抱着盛惊蛰不断重复道:“盛惊蛰,我爱你...你有我...”
盛惊蛰,我知道你痛苦混乱,卑微迷茫,没有安全感,是个随时都会倾翻的舟船。
但我愿意一点一点治愈你,带着你找到世界的出口。
我永远爱你,我永远不放弃你,尽我所能,给你一个家,弥补你所有的过往。
往后的盛惊蛰,永远都有孙琼英。
我爱你。
盛惊蛰抬起手把孙琼英紧紧扣在自己怀里,松软的棉服都被锢的深深的凹陷了下去。
“阿英,我想带你去看,但我什么都没有。”
孙琼英侧头用唇瓣贴了贴盛惊蛰冰凉的脸颊。
“盛惊蛰,你家的老房子还在吗?带我去看看你小时候吧。”
孙琼英放弃了祭拜盛惊蛰父母的想法,他只是想拉着盛惊蛰的手,去看看那个小小的少年背负着重担成长过的地方,尽可能多一点,再多一点了解他视若珍宝的人。
盛惊蛰家里的老土房确实是在盛惊蛰的名下,只不过当年那房子太破,而且要是不给他们兄弟俩一个容身之处,那那些亲戚就要收留他们兄弟俩,所以他们慷慨的把房子留给了盛惊蛰和盛寒。
盛惊蛰知道,他该给自己的过去从自己的人生中划去了。
他不再是丧家之犬,他是被主人全心全意爱着的小狗。
盛惊蛰哑声道:“好,我带你去看。”
第178章 回盛家
遵从两人的约定,盛惊蛰在年前提前了几天回到那个许久不回的小土房,把它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该补的地方补,该修的地方修。
确认房子能勉强让孙琼英踏足后,他才开着车回家接上孙琼英,开始了一场公路之旅。
车子飞驰在高速公路上,副驾驶坐着他的爱人,车内放着欢快的音乐,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仿佛他们去看的是另一个人悲惨的童年。
盛惊蛰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他看见跟着音乐狂嗨的盛寒后,脸上的沉醉满满清醒。
盛寒知道他要回老家的时候,一瞬间来了精神,嚷嚷着也要跟他们俩一起回去玩玩。
有盛惊蛰替他遮挡,盛寒对于那片土地并没有什么太过悲情的回忆。
童年的哥哥总是将他护在身后,妈妈虽然总是很暴躁,但也会偷偷给他糖吃,他每天和村口的那些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在外面疯跑。
爸妈离世后,他对于其中的事由也是半知半解,他没亲眼看着母亲坠楼,也不知道父母的骨灰是怎样散落一地。
他只知道有一天他哥替爸妈找坟地回来之后,脸上多了些伤,腿也瘸了,但盛惊蛰说他是爬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山摔得。
他哥说爸妈想做自由的飞鸟,所以他爬到了一个很高的山上,把爸妈的骨灰抛了。
盛寒气盛惊蛰不跟他商量,还和他哥耍了好几天的脾气。
盛惊蛰也不生气也不解释,就那样拖着被打的不能着地的腿,一瘸一拐的操持没有大人的家,那跛腿的模样和他幼年时母亲的身影有些重合。
盛惊蛰的车一进村,大家就开始了指指点点。
他刚回来时,众人甚至认不出眼前的俊逸的少年是哪家的孩子,直到有人看见盛惊蛰迈进了那晦气的盛家,才知道他是那个带着弟弟出去念书了的盛家哥哥。
这一次孙琼英跟着兄弟俩回来,村口的人一下子就找到了新的话题,他们唾沫横飞的又把当年盛家的事情拿出来不厌其倦的讨论。
他们讨论了这么多年,也没讨论出究竟是女人克夫,还是男人克妻,亦或者是两个孩子命太硬,把父母给克死了。
孙琼英迈进盛惊蛰家里的院子时,看着只有电视里才有的小土房,还是没忍住“哇哦”了一声。
盛寒也是被美化的记忆给忽悠的够呛,他如今看清了自己的家,有些疑惑。
“老哥,咱们家有这么破吗?我怎么感觉这房子都歪了。”
盛惊蛰拎着三个人的行李进了屋,他边走边回答道:“你不用感觉,就是你小时候老往墙根尿尿,把房子给尿歪了。”
盛惊蛰听到盛寒小时候的光荣事迹,笑的肩膀直抖。
盛寒老脸一红,他赶紧跑进屋子里去烧炕去了。
虽然离开了好多年了,但这一手家务活盛寒可忘不了,他熟练的生起火,还往里面扔了两个土豆地瓜。
他哥不给他买烤地瓜,他自己烤总行吧!
盛寒在外面玩的不亦乐乎,盛惊蛰则是把孙琼英拉上了炕头,帮他铺了个被褥。
“宝宝,晚上你就睡炕头,炕头暖和。”
此刻的炕还没热,又冰又凉,就跟个冰疙瘩似的。
孙琼英摸两下冰凉的炕后,才问道:“那你睡哪?”
盛惊蛰理所当然道:“我当然是挨着你睡了,两口子不得在一个被窝里啊?”
孙琼英紧张的回头看了看外面的烧火盛寒,随后捶了盛惊蛰一拳。
炕烧起来了,三个人晚上就有地方睡了,所以盛惊蛰牵着老婆去外头好好体验了一下乡土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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