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因为他早就在这个布满尸体的房间里了。只是他的大脑很好心地替他遮盖掉了与日俱增的血腥味,让他把这只当作是一个普通的、毫无异样的房间。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在这个房间里毫无防备地待下去。贺衔星也和他待在一起,这使得他能够更好地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这个房间里明明就什么都没有,窗明几净,窗外是美好的、他早就想要看到的风景。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
这场骗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为了什么?
“你能不能照顾我们家衔星一段时间?我会每个月给你的账户转一笔钱,要是不够,你随时可以再和我说。衔星暂时不适合回到原来的家里,那个家除了我之外,人人都盼他出点什么事。尤其是他的哥哥——”
“贺衔星的妈妈……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江敛?”
隋央打算就讲到这里为止了,虽然还没有完全说完,但江敛的脸色看着实在不怎么好。他和曲宛白对了一下视线,“江敛,也有可能是我们俩想太多了,把贺衔星想得太坏了,毕竟我们两个人都——”
他及时刹住车,曲宛白对他比划了一个赶紧拉上嘴巴上的拉链的手势。
毕竟我们两个人都喜欢你,他在心里说。迟早有一天他会对江敛表明心意的,只是很显然,这会不是一个多么合适的时机。
“江敛,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温水?”
因江敛苍白的面色,隋央和曲宛白手忙脚乱的,一个人拧开保温杯,另一个人倒水,而后把温水递到江敛手中。
是不是不应该把这些事告诉江敛的,或者应该更委婉一点,铺垫得更久一点,更循序渐进一点?
但是总不能让江敛一辈子都这么被贺衔星瞒着啊,这样双方信息严重不对等的关系无论如何都没法称之为健康,何况他们也没空慢慢铺垫了,隋央静音的手机已经被好几个陌生号码打了无数个电话,不用说,肯定都是贺衔星打来的。
也不能怪超市里的人出卖他,面对贺衔星这么个疯子,会退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就不知道江敛——
“谢谢你们俩把这些告诉我。隋央,你能开车送我去个地方吗?”
两个人都露出迟疑和担忧的神色。抛开苍白的脸色,江敛整个人显得太过平静,如同什么事都没听到一样。这反而更让人放心不下了。
“江敛……”
“别担心,我不会再和贺衔星在一起的。我这会心情有点混乱,想一个人走一走,散散心。”
曲宛白犹豫道,“那,我们俩和你一起……”
“我想自己走。”江敛温和但坚决地回绝了她的提议,温柔地对她笑了笑,“抱歉。”
车开到了目的地,确实是一条很寂静的林间小道,很适合在这里散散步,整理混乱的思绪。
也许是他俩脸上的忧心忡忡太过明显,江敛又温柔地笑了笑,“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就算江敛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两人也异口同声地让司机先别开走,让他们再观察一会。
但江敛看起来真的就只是想独自冷静一下。对方走了一小段路,在树下的木凳上坐下,抬头看着不远处,随后目光又转向这边。
“……我们还是先走吧。”隋央开口,这样待在一旁看着,搞得像在监视江敛一样。
对方的心情本来就够糟糕了,就给人家一点独处的时间吧。
倒后镜里,江敛仍然安静地坐在原处,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小羽,你在这里啊,外婆找了你好久……”
江敛转过头,患有老年痴呆的老人家显然把他当作了家人,把怀里的馒头拿出来,想给他吃。
“我不吃,您先坐着。”
他没有理会无数个来自贺衔星的未接来电,径自把对方拖进了黑名单里,而后拨通了老人家脖子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的电话号码。
“阿婆,您的家里人会来接您,您坐在这,一会手机响了,您就接起来,知道吗?”
老人家像是有些疑惑,又像是清醒了片刻,知道他不是家里人了,“你的手机……”
“我不用了,您拿着吧。”
手机里其实有很多照片,很多信息,但是都被他一键清空了。摁下确认键时,他不是没有犹豫过,可很快又将那点踌躇丢掉了。
他在目的地停下来。
天气很好。没有下雨,没有乌云密布。正是淡季,时间也还早,海滩上没有别的游客,意味着他不至于会吓到别人,影响到别人前来游玩的好心情。
江敛俯下身,抓了一把沙子。有一只很小的螃蟹迅速爬远了。
粗糙的沙粒是真实的,爬走的螃蟹是真实的,眼前一望无际的海也是真实的。这里不存在任何由贺衔星营造出来的,虚假的东西。
他松了手,看着沙一点点流下去,轻轻拍掉掌心里剩余的沙子。
今天天气真的好好啊。真可惜。
第55章 连死都没有全尸
贺衔星被什么人推开房门走到客厅的动静吵醒了。他最近觉很浅,一点微弱的动静也能让他立刻从梦中醒来。
他把本来就没彻底关好的房间门推开,看到郑云舒站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妈……?”
对方像是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转过身来,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衔星,我的宝贝。”
他睡眼惺忪地走过去,扑到对方怀里,“妈妈,你睡不着吗?为什么,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说给我听的啊。我也可以做你最好的朋友,倾听你所有的苦恼。”
郑云舒被他逗笑,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又喊了他一声,“衔星。”
“嗯,我在呢。”
“你的手……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借着昏暗的月色,他看到郑云舒的神情,本能地选择了隐瞒事实。“我后面都很少做错题,老师们就不怎么打我了。”
“是吗?”
他很喜欢待在母亲的怀里,那让他感到很安全。身上和掌心仍在阵阵作痛,但他是绝对不会告诉郑云舒的。
“衔星。”
“嗯……”他开始犯困,眼皮沉沉,但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来,倾听郑云舒在说什么。
“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顶撞父亲,要是发觉他心情不太好,你就先别去找他了,等他情绪平复下来再说。天气凉的时候要多穿点衣服,别冻着,别感冒了。你一发烧就很容易烧到很高的温度,要是吃药还退不下去,就去打点滴,千万不要硬扛。不要挑吃,什么有营养的东西都要吃一点,这样才能快高长大,知道了吗?”
好奇怪啊,他困倦地想。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即将出远门前的叮嘱,可是郑云舒没有说过自己近期要去哪旅游啊。
不过,就算不出远门,对方也时常会对他予以关切,如同世上每个温柔的母亲那样。
他是很想要快高长大的。等他长得比贺立松还高大,对方就不会再敢对郑云舒和其他人动手了。所以他最近每顿饭都吃很多,只是仍然不碰盘子里偶尔会出现的胡萝卜。他依旧讨厌胡萝卜,就像讨厌贺立松一样,即使对方是他的亲生父亲。
可是亲生父亲这个词本来就很奇怪啊,他是被郑云舒历经种种辛苦和不适才生下来的,在这个过程里,贺立松究竟做了什么?
人只要有亲生母亲就足够了,父亲有和没有都是一样的。
在公司里开完会的贺立松回到家,推门进来,见他果然又躺在郑云舒平日里躺着的位置,颇为嫌恶地皱了皱眉。
“明天葬礼上,你可别给我丢人现眼。”
他没有应声,而是将自己蜷缩得更小了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重新变成一个懵懂无知的胚胎,塞回到郑云舒的子宫之中,无条件地和母亲一起活,或者一起死。
贺立松为郑云舒举办的葬礼非常盛大,好像但凡把现场布置得朴素一点,又或是少邀请一个宾客前来,贺立松就没法向世人充分展现出自己克制又汹涌的丧妻之痛。
对方在这些天来从没掉过眼泪,也许正是为了此刻积蓄。
“我的妻子郑云舒,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还记得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大学校园里,她笑得那么灿烂,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了。那一刻,我就下定了决心,这辈子非她不可。倘若没法跟她成婚,我宁可这辈子都孤独终老……”
顶级质量的麦克风把对方以假乱真的哭腔传播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不少人都在低头抹泪,不知道是受到这番演讲的感染,还是在为郑云舒的逝去而悲痛。
贺衔星站在最前头,和贺秉文一起。棺材里躺着的尸体并不完整,因为是从高高的悬崖上坠落的,连死都没有全尸。
“一想到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跳下去的,我就痛不欲生。我为什么就没有早一点发现,她已经活得那么痛苦了?云舒,你太心狠了,你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呢,你就没想过,接下来没有你的日子,我要怎么才能捱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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