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_又见上卜【完结】(45)

  【任恪恩】:蹭了一下要去急诊?

  【于泗水】:马维大惊小怪,其实就破了一点皮,他非拉我去

  打完这行字,于泗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纱布从指根一直缠到中节,缠了厚厚好几层,白得刺眼。

  破了一点皮。

  他在心里把这话又念了一遍,索性又补了一条。

  【于泗水】:昨晚太晚了,怕吵你睡觉,就没说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个理由找得挺好,合情合理,体贴入微。

  他等着任恪恩回一句“嗯”或者“知道了”,或者什么都不回都行。

  反正他已经铺垫好了,等下班之后拎着这包纱布往任恪恩面前一伸,嘴一瘪,说“你看,有人欺负我”,剩下的就不用他操心了。

  对面正在输入,停了,又正在输入。

  【任恪恩】:哪只手?

  【于泗水】:右手

  【任恪恩】:用左手打字?

  【于泗水】: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戳的,老慢了

  【任恪恩】:那你别打了。

  【于泗水】:你又不让我打电话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

  【任恪恩】:下午还有个会。

  于泗水看着这行字,那颗刚飘起来一点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当然知道任恪恩忙,那么大一个公司,年后刚开工,事情堆成山,他能抽空发几条消息问问手怎么样了,已经够可以了。

  本来也没指望任恪恩能怎么样——开车过来?放下手里的事跑来看他?他哪有那么大的脸。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早就彻底凉透了,放下水杯的瞬间,手肘不小心磕到了裹着纱布的右手,尖锐的痛感骤然传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轻轻嘶了一声。

  自己作的。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手放好,用左手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翻开电脑,继续改方案,但他发现自己的眼睛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眼前全是那行“下午还有个会”。

  他认识任恪恩七年了。

  七年,他应该早就习惯这种不咸不淡的关心了。他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不会因为别人说“下午还有个会”就觉得被冷落了。

  他不需要任恪恩时时刻刻围着他转,他有自己的事要忙,他也忙得很,没空在这里等着另一个人回消息,他又不是那种人。

  时间熬到了十二点。

  走廊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马维在门口喊了一嗓子,“于总,吃饭去?楼下新开了一家面馆,听说不错。”

  于泗水应了一声。

  走出办公室,马维正在门口等他,看了一眼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什么也没说。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一同走到写字楼大厅门口。

  自动门缓缓向两边敞开,春日晚风扑面而来,暖意融融。外头日光澄澈耀眼,整片街道都被暖阳铺得透亮。

  于泗水微微敛着眼眸,缓步跟着对方走出楼宇。

  抬眼的刹那,视线直直撞进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里。

  那人靠着车门,站在路边,穿着一件薄外套,领口微微敞着,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马维脚步一顿,目光来回看向任恪恩和于泗水,拍了拍于泗水的肩膀,“那个,我先去吃了,你……你忙。”说完他走得比谁都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拐进了巷子,连头都没回。

  于泗水伫立在大楼门前,静静望着对面的任恪恩。

  对方同样一瞬不瞬回望过来。

  隔着几步路的距离,明媚暖阳漫落在中间,织起一层朦胧轻柔的金纱,将彼此缓缓笼罩。

  “你不是说下午有会吗?”于泗水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被春风托着,飘忽忽地送到任恪恩耳朵里。

  “取消了。”任恪恩直起身,迈步走到于泗水身前停下,目光先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上,而后才缓缓抬眼,看向他的眉眼。

  于泗水垂着眼,指尖无意识蹭着手上的纱布,眼底悄悄攒起一点委屈。

  上午处理伤口时他就憋着心思,本来盘算着等下班,拿着手上的伤当由头,去找任恪恩好好说道说道,顺势哭诉自己被人刁难欺负,借着这点狼狈赖去他家。

  他还没来得及主动开口,没想到才过短短几个小时,任恪恩居然直接找了过来。

  人一靠近,于泗水立刻抬眼,眉眼软软塌下来,摆出一副实打实受了委屈的模样看着任恪恩,“有人欺负我。”

  “谁?”任恪恩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于泗水觉得五月的春风忽然变凉了。

  他把缠着纱布的右手往任恪恩面前伸了伸,纱布缠得不整齐,边角翘起来一点,露出下面隐隐的红色碘伏痕迹,“你自己看。”

  任恪恩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碰,目光从指尖的纱布慢慢移到手腕,又移回掌心,几秒后抬起眼睛,“怎么弄的?”

  于泗水把嘴一瘪,眼底那点委屈攒得更浓了,“砸玻璃砸的。”

  “谁让你砸玻璃的?”

  “我自己要砸的。”于泗水收回手,垂在身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说了不好听的话。”

  “什么话?”

  “林颂昨晚来天恒的庆功宴了,他把你的事、把我们的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翻出来说了一遍。”他吸了吸鼻子,“他说你留我在身边,只是习惯,只是家里有个人,下、班、回、来、有、人、等。”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任恪恩耳朵里送。

  “他还说别的了?”

  于泗水低下头,指尖在纱布的边缘来回蹭了几下,做出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他演得很好,因为他确实在犹豫要不要把后半句说出来。

  “他说——”他抬起眼睛,看了任恪恩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他说你养我七年,什么都不图,不可能。”

  “……”

  “他说他好奇,跟你做……那种事是什么滋味。”于泗水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把声音控制得很好,“然后我就砸了玻璃。”

  春风掠过周身,他站在原地,右手缠着纱布,左手垂在身侧,衬衫领口被风吹得往一边飘,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倔强。

  “于泗水。”任恪恩叫他。

  于泗水应声抬眼。

  任恪恩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他说的那些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我往手里去了。”他举起右手晃了晃。

  “疼不疼?”任恪恩问。

  “你说手还是心里?”于泗水顿了顿,不等对方回答,轻轻吐出两个字,“都疼。”

  “下次别砸玻璃了。”

  “那砸什么?”

  任恪恩望着他泛红的鼻尖和倔强的眉眼,语气认真,“砸人。”

  短暂的安静过后,于泗水忽然错开视线,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角,岔开了沉重的话题,语气随意了几分,“你还没吃饭吧?”

  “没。”任恪恩应声。

  “我本来要跟马维去楼下吃面的,他自己跑了,你赔。”于泗水偏头看他,带着点小小的理直气壮。

  “走吧。”任恪恩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于泗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两人先后坐进车内,于泗水坐在副驾驶座上。

  “先换药,再吃饭。”任恪恩俯身从后座拎出一个药店袋子,里面是碘伏、棉签、纱布、胶带,还有一盒新的创可贴。

  “你什么时候买的?”于泗水微微怔愣,轻声问。

  “来的路上。”

  任恪恩侧过身,把那袋东西放在中间,旋开碘伏瓶盖,往棉签上蘸了些许药液。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于泗水见状,顺势将右手放在他手心里。沾着碘伏的棉签缓缓顺着伤口边缘擦拭,动作轻柔,药液碰到破皮的嫩肉,于泗水指尖不自觉微微蜷起。

  “疼?”任恪恩停住,抬眼看他。

  “不疼。”于泗水咬着嘴唇,那点疼确实不算什么,昨晚砸的时候更疼,清创的时候更疼,但这会儿被任恪恩握着手、低着头、一点点处理伤口,那点疼就忽然变得娇气起来了。

  他想说疼,又觉得太矫情了,想说不疼,又觉得浪费了这个撒娇的机会,最后他选了折中的方案,“有一点点。”

  狭小的车厢氛围安静,任恪恩低头接着给他处理伤口,动作放得愈发轻柔,棉签几乎是轻轻蹭过破皮的地方。

  于泗水静静望着他的侧脸,柔和的光影落在眉骨处,长长的睫毛垂下,笼出一片浅浅的阴翳。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为了他手上这么一道口子,开几十分钟的车过来给他换药。

  纱布缠好了,胶带贴了三条。

  任恪恩把用过的东西收拾好,装回袋子里,放在后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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