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泗水毫不在意,低下头继续打字。
【于泗水】:彳亍
收好手机,撑开伞走进地铁站。
还没到晚高峰,车厢里乘客不多,他找了个靠车门的位置站定,一手拉住扶手,另一只手揣进裤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
窗外隧道漆黑一片,车窗映出他的脸。他看见自己在笑,嘴角微微翘着,他把嘴角往下压了压,过一会儿又翘起来了,他索性不管了,爱笑不笑。
他望着车窗玻璃映出的自己,冷不丁想起,上一回坐这条地铁线,是什么时候。
就是搬走那天,拖着那只老旧行李箱,从任恪恩家里出来,一路坐地铁去往朝阳。
那箱子的轮子早就歪了,拖起来磕磕绊绊,在空旷的地铁站里滚出哐啷哐啷的巨响,路过的人全都忍不住往他这边看。
他当时想,以后好了,以后不用再拖这个破箱子了,新租的房子条件一般,但好歹安稳,不用再搬了。
结果才过去二十四天,他又一次坐上了这条线路。
这回不是搬家,只是为了一盆绿萝,专程过去,当面教任恪恩怎么养花。
于泗水攥紧头顶的吊环,车身轻轻一晃,他也跟着微微晃了一下。
当面教。
就因为任恪恩一句远程不行,他就顺势接下了这个台阶。其实他明明有别的选择,要么让对方来自己住处,要么干脆回绝不去,可偏偏,他选了最中间的那一个,晚上我过去看看。
说是过去看看,看什么呢?无非就是那盆绿萝。绿萝有什么好看的?网上图片一大堆,视频教程满天飞,远程指导足够了。
但这种连绿萝都能养死的笨手笨脚,不亲自盯着、当面教,是永远都学不会的。
地铁驶入站点,车门打开,涌上来不少乘客,车厢瞬间热闹了几分。于泗水被人流挤得往里面挪了挪,换了一只手握住吊环。
他低头看向脚上这双白鞋。
是任恪恩两年前给他买的,穿到现在,反复刷洗过无数次,鞋面已经微微泛黄,鞋带边缘也磨得起了毛。
当初搬家收拾行李,他把能带走的东西全都打包带上,这双鞋自然而然也跟着来了,平日里穿着只觉得舒服,没多想别的。
可现在坐在去往任恪恩住处的地铁上,盯着这双鞋,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搬出去带走的一大堆物件,大半全都是任恪恩添置的。
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子,就连日常在用的牙具套装,都是任恪恩安排更换的,只是和他自用的分了两个颜色。
嘴上说着要独立、要搬出去自己过日子,到头来,随身带着的全是对方送的东西。
一股莫名的心虚慢慢涌了上来。
他之前从来没觉得自己搬出去有什么不对。
七年了,他从十八岁长到二十五岁,总不能一直住在别人家里,他要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生活,这不是很正常吗?
但他此刻才意识到,他口中所谓的“自己的”,根本名不副实。脚上的鞋不是,衣柜里的衣服也不是,这些牌子以前他听都没听过,全是住在这里之后,才慢慢接触熟悉。
他标榜的独立,说白了,只是把一堆任恪恩买的东西,从一处房子挪去了另一处而已。
列车晃了一下,他跟着晃了晃,吊环在头顶吱呀作响。
他又想起当初签对赌协议的时候,林颂问过他手里有没有启动本金,他当时一口说有,却没解释钱的来源。
那些钱是他七年攒下来的——工资、红包、任恪恩年终奖里多给的那部分,他一直省吃俭用,每月存下大半,日积月累才有了这笔存款。
可追根溯源,这笔钱的根基,本就离不开任恪恩。
他可以自我宽慰,薪水是劳动所得,红包是人情礼数,额外的奖金也是公司制度内的安排,可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有任恪恩,他得不到这份稳定的工作,拿不到这些福利,银行卡里也不会平白多出那一笔额外收入。
七年前他蹲在火车站地下通道里,兜里只剩下十七块钱。
七年后的今天,他的存折上有六位数。
这六位数,每一分都沾着任恪恩的影子。
列车再次晃动,他攥紧了吊环,手背上绷出淡淡的青筋。
对面座位上,一位年轻妈妈正哄着哭闹不停的小孩,见孩子止不住哭,随手从包里摸出一小袋饼干递过去,小孩立马就安静了。
看着眼前这一幕,于泗水忍不住走神。
七年前困在地下通道的自己,如果那时候有人递过来一袋吃食,别说饼干,就算只是一个冷馒头,他大概都会心甘情愿跟着对方走。
可那时候,没有人向他伸出手。
只有任恪恩,拉了他一把。
地铁到站,于泗水走出车厢,顺着扶梯往上,刷过闸机,踏出地铁站。
雨后的空气潮湿又清凉,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熟悉的气息钻入肺腑,一下子勾起了很久以前的回忆。
那是他第一次来到任恪恩家,同样是一个雨天,他局促地站在玄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彼时任恪恩从书房走出来,淡淡瞥了他一眼,开口道:进来,别堵在门口。
他抬脚走了进去,这一住,就是整整七年。
直到二十四天前,才收拾东西离开。
如今,他又踏上了这条路,重回那个生活了七年的家,只为了一盆不起眼的绿萝。
走着走着,他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路灯把路边行道树的影子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踩着斑驳的树影缓步前行,心里开始犯愁,等会儿见了面,该说些什么?
开口问对方吃过晚饭了吗?
不用想也知道,任恪恩大概率没正经吃饭。以前自己在家的时候,对方偶尔还会等着一起上桌,现在屋里空荡荡没人等候,这人多半随便对付两口,甚至干脆饿着不吃。
那问问这些天休息得好不好?
其实也没必要。
单看对方那天眼底浓重的青黑就清楚,睡眠质量很差,但任恪恩的性子,就算被问到,也只会轻飘飘回一个嗯。这个字模棱两可,看不出好坏,不会吐露半句真心话。
那提起那颗昨晚自己送出去的破石子?
这件事他琢磨了一整天,始终想不通。任恪恩从来不是会在意这种零碎小东西的性格,路边派发的传单都懒得伸手接,怎么偏偏拿走了一颗随手捡来的破石头。
除非,那是自己亲手递过去的。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于泗水心跳猛地加快,又赶紧强行压了下去。他觉得实在太过自作多情。
说不定对方只是顺手拿一下,免得自己尴尬,压根没多想,谈不上什么特殊意义。
可心底深处,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那颗石子现在在哪,是随手丢掉了,还是收起来了?
只是他没勇气开口,怕听到已经扔掉的答案,心里难受,又怕听到还留着的答复,更加心绪难平。
如果真的好好收着,意味着任恪恩把一颗路边捡来的破石子放在心上,背后藏着的东西,他不敢深究。
于泗水停下脚步,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路灯穿过枝叶的缝隙,落下点点碎光,洒在他身上。
他抬头望向晃动的枝叶,盛夏的银杏还没有泛黄,叶片绿油油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摆。
想起从前住在这里的日子,等到秋天,满地铺满金黄的落叶,他总喜欢踩上去,听脚下嘎吱作响的声响。
有一年他捡了一片最大最完整的叶子,夹进书本里,后来翻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想来那片枯叶依旧夹在某一本书中,早就干透发脆,一碰就碎。
收回思绪,他继续往前走,上楼,停在熟悉的房门前。
轻轻敲了三下门,房门应声打开。
任恪恩就站在门口,一身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头发略显凌乱。
他的视线落在于泗水身上,自上而下缓缓扫过一圈,最终定格在他脸上,开口:“来了。”
“嗯。”
就这么简单对视一眼,于泗水忽然觉得,心里攒了一路的各种疑问,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第5章 “需要。”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僵持了大概十秒,任恪恩往侧边挪了半步,淡淡开口:“进来。”
于泗水抬脚走了进去。
玄关还是老样子,鞋柜没变,那个丑得扎眼的烟灰缸依旧摆在原位,缸里躺着两根烟蒂,看得出来是今天刚抽的。
于泗水弯腰换鞋,一眼就看见自己的拖鞋还摆在鞋柜最外侧,和从前摆放的位置分毫不差,仿佛他从来没有搬走离开过。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一圈,最后落在窗台花架上。
架子上摆着一盆新买的绿萝,大小刚好,叶片舒展油亮,绿意干净鲜活,塑料花盆里的泥土还带着潮气,明显是不久前刚浇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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