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_薄岛焉蓝【完结】(266)

  贝岑轩那时已经近乎绝望,巨大的怨恨吞噬了他,他眼球颤动着,回想起过往种种,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幸、不详,都是那所谓的腺体带来的厄运,自从他二次分化后,就从来没有好过。

  没有腺体的十四年,他活得那样潇洒肆意,有了腺体,他反而变得懦弱,面对着屈州长的挑衅不知所措,最终选择退缩。

  一辈子,十八年。

  他没有那么忍让过。

  变成金环Omega,他后悔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抬头问老天爷,每一个字都裹着深邃的恨意,他说,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说啊,我到底哪里招惹你了?

  你就那么记恨我,那你有什么真枪实弹统统冲我来啊!你把爸爸,琳琳,大伯还给我啊!

  凭什么老天爷要独独欺负他们一家!

  难道要让他亲眼看着最爱的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最后含恨自杀吗?这难道就是世间最极致的,最撕裂的痛苦吗?

  可该死的明明是别人,不是他。

  贝岑轩从小便是不肯妥协硬脾气。

  他咬着牙,含着泪,决心发誓要和老天爷对到底,看看到底是他的意志更强,还是那所谓的腺体更强。

  没有腺体,他照样也能活。

  普通人挖掉一块肉都要疼上,再往后的日子里,只是回想起来,都发抖后怕。

  更何况那是腺体,活活挖掉一整个器官,那该有多疼。

  贝岑轩能保下一条命了,都算是得老天爷眷顾。

  贝岑轩昏迷了两个多月才苏醒,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M国加利城的医院了。

  醒来以后他笑了很久,抱着贝律恩红着眼睛激动地说爸爸!爸爸!我赢了!!!

  可是,重新变成了Beta的贝岑轩,也并没有回到意气风发的状态里。

  贝岑轩很长一段时间情绪都低落,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儿。

  病痛会使人迅速枯萎。

  常常一天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只有贝律恩蹲下同他温声讲几句的时候,才会干枯地回应几句,心理医生检测出他有抑郁倾向。

  少爷所有的心气,都在那爆发式的自我摧残后消失殆尽了,犹如一支迅速枯萎的樱花。

  贺暂平静地陈述着某些事实:“他的腿被撞坏了,复健了很长时间。”

  屈听洄想起在颜岛的那天晚上,他们反复来了很多次,尽管贝岑轩哭着说不要了,可是屈听洄仍然没有放过他,他掐着贝岑轩的下巴逼着贝岑轩说我爱你,但是贝岑轩从始至终都咬紧了牙说不,不肯妥协,不肯爱他。

  直到夜半三分,贝岑轩躺在床上,说他腿疼,屈听洄这才停下,看过去,才发现他的小腿在细微地抽搐。

  贺暂说:“那段时间他身体也很不好,腺体的伤口反反复复发炎,溃烂,上药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他总是含着眼泪,偏偏他又要强,趴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脖子上缠着包裹伤口的绷带,像一条即将被吊死的鱼儿。

  有一次,贺暂抽空来看他,M国的加利是个阳光明媚的城市,是贝律恩特地挑选的好地方,有利于恢复身体。

  不似芙城,阴雨绵绵。

  来得不巧,贝岑轩正在病房里休息,他前段时间生了肺炎,在ICU里住了三天。

  贺暂守在他身边,望着他苍白的睡颜,看着他因为生了病而润湿的睫毛,有些难过。

  贝岑轩是被惊醒的,醒来的时候嘴里大喊了一声琳琳。

  下午的时候,贝岑轩趁贺暂不在,把自己反锁在病房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只给门外的众人留下一个背影。

  贺暂回来后,问医生。

  医生说,他说他头疼,不愿见人。

  可是明明,外面阳光盛烈,一滴雨都没有。

  医生做了检查,也并没有异样。

  贺暂让人撬开了门锁,悄悄走进病房里,弯下腰,问渐渐,你怎么了。

  贝岑轩垂下一半眼睫,似乎是不愿意回答他,他的唇色很苍白,像是流尽了血一般,身体也很虚弱,手上刚刚打完了吊针,贴着输液贴。

  他说:“我的脑袋里有一只振翅的蝴蝶。”

  贺暂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不懂人的脑子里为什么会有蝴蝶,可后来他懂了。

  后来,贝岑轩说,我想吃贝果。

  贺暂就叫人出去买,买来,贝岑轩不喜欢在病床上吃东西,他要躲起来,于是他躲在了病床下的边缘。

  他低着头,默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贺暂蹲着,默默地看他,看他这幅样子,更是心疼极了,他抬起手来,想摸摸他,贝岑轩却是整个人一顿,漠然地望着他。

  贺暂又把手收了回去,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可没想吃着吃着,贝岑轩便哭了,哭得很伤心,把贺暂吓了一跳。

  贝岑轩狼狈地哭泣着,他的手在地板上,握得发紧、发抖,痛苦至极。

  这种难受,是无法控制的。

  贝岑轩满眼泪花,哭着说:“……我想他了。”

  贺暂心里钝痛了一下,他下意识咬了嘴里的肉。

  他伸出手,想抱着贝岑轩安慰他,却又顿住,指尖冰凉。

  可他不是屈听洄啊。

  他抱他,有什么用。

  贝岑轩崩溃地哭着:“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离我而去。”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着。

  活着,就是生生疼死。

  这实在是一个漫长的戒断过程,当事人以抽筋拔骨的方式,完成了名为分离的淬炼。

  最后,贝岑轩对屈听洄冷漠地说。

  我不喜欢你了。

  回到家里,手伸进胸膛,穿过苍白的肋骨,掏出来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贺暂深吸了一口气,讲了太多,他需要喝水。

  水杯咚的一声放回桌上。

  贺暂说:“我原本以为,我与渐渐彼此相伴十七年,有感情基础,又背靠着新瓦德和彗里,再加上我也喜欢他,无论从哪方面来讲,我们都是最合适的,我那是得意地想,等我们都长大了,两家商量一下,我们就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这一切的计划里,他都没有过问过贝岑轩的想法。

  一直到最后,贺暂作为局外人旁观了太多的悲剧,他自身也被桎梏住,无法插手,最后只能释然地说一句。

  好像真的是缘分不够。

  “也是我太浅薄了,一直以来都是利益至上,只觉得我们彼此之间十分般配,却从来没考虑过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爱情是在两个人之间滋生的。可如果其中一个是不愿意,又怎么能叫爱呢。

  屈听洄从彗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风很猛,带着阴凉,打在屈听洄脸上,像刀子。

  屈听洄开车,直奔冷水湾。

  到了冷水湾,周小隽见到他,有些惊讶:“我哥不在啊,你没和他在一起吗?”

  屈听洄说,知道了,转身便走。

  在车里,他才给贝岑轩打了今天的第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有两秒,就接通了。

  “渐渐。”

  那边轻微的呼吸声传到这边来,贝岑轩的嗓音有些哑,他说:“怎么了?”

  屈听洄低声笑了笑:“没有,就是太想你了。”

  贝岑轩轻轻地嗯了声:“好晚了,你又加班了吗?”

  屈听洄:“没有,已经出来了。”

  “你今天又开会吗?还有多长时间能下班,你想吃什么?我一会儿……”

  贝岑轩轻声喊他:“听洄。”

  屈听洄没再讲话,只嗯了一声。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想让你来接我。”贝岑轩说:“我也想你了。”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吞下酸意,眉眼弯了弯:“我想现在就见你。”

  那边顿了几秒,在这几秒的缓存时间里,贝岑轩用手掌盖住了额头,努力地呼吸调整情绪。

  “好,我现在就去,你等我一会儿。”

  贝岑轩挂断了电话,秘书敲了敲门,来做今天工作的汇总情况。

  贝岑轩忽然说:“小秦。”

  小秦合上文件夹:“贝总,有什么吩咐?”

  贝岑轩却有些喊着笑意地看他,问:“前段时间你和你女朋友闹矛盾了吧?和好了吗?”

  小秦一听这个,便收起来严肃不苟的姿态,难得轻快地笑了笑:“和好了。”

  贝岑轩撑着下巴:“因为什么闹矛盾呢。”

  小秦失笑:“她想趁现在去买房,但是我想再攒攒钱。”

  “她出身不好,急着想有个家,想在这个城市立足,想去贷款,但是我显然没有做好这个准备,我想全款买。”

  “然后呢?怎么解决的?”

  小秦手中托着文件夹,嗯了一声,眼睛往上看了看,说:“我和她道歉了,一直以来让她没有安全感是我的错,我向她承诺,三年之后让她见到新房。”

  “她也向我道歉了,我们那天晚上在一起,买了烧烤和啤酒,聊了很多很多,也算敞开心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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