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露立中宵_蕉三根【完结】(19)

  “《潮头》?”承倬甫把标题念出来,“新杂志?”

  关洬“嗯”了一声,当做没看见他,把围巾摘下来,挂起来。

  承倬甫:“《国民杂志》那边怎么办?”

  “我不去了。”关洬从床底下把热水瓶拿出来,给自己倒水,“给你上封信里说了。”

  他跟其他社员有了分歧,越闹越僵,他觉得《国民杂志》再也不是原来那个,一气之下就出走了。名头响亮的是他关适南,另起炉灶一样行。

  但承倬甫只道:“我在路上了,没收到。”

  关洬端着茶缸,闻言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好像在气他回来也不说。于伯焘他们都抢着问怎么回来了,又或是法兰西如何情形,偏偏关洬是一个字也不问的。他知道承倬甫什么都会跟他说,所以也就不急着问。承倬甫伸伸腿脚,又坐回关洬床上,往后一仰,手肘撑着上半身,仰脸看着他笑:“关爷真是大忙人,我腿儿着找你一天了,连口水都没喝上呢。”

  关洬挑了挑眉,也不说给他再倒一杯,就把自己手里的递给他了。承倬甫马上笑起来,接过来焐在手心里,但是不喝。他不是真渴。

  “我听见于伯焘说羊肉。”关洬垂了眼睛看他,明知故问的,“什么羊肉?”

  承倬甫又笑了。他站起来,把茶缸放好,长臂一伸,把关洬刚挂好的围巾又摘下来,然后往他脖子上一套。关洬像被绳索套住的猎物,被他拽得往他身上靠。然后承倬甫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几乎是半钳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揉乱关洬的头发。

  “涮羊肉!”承倬甫说,“给六爷接接风!”

  那天给承倬甫接风的人很多,他本来只是来跟北大这帮朋友吃饭,然后不知道怎么了,让清华的同学们知道了。那天正好是周末,清华有一小撮学生也在城里,闻着味儿就来了。说是给承倬甫接风,但这情形显然最后是要承倬甫自己掏腰包。酒越喝越多,然后吴玉山居然也来了。去年吴师长打赢了皖系,今年又被任命两湖巡阅,吴玉山现在也进了司法部做事。他来了,同学们中有人奉承,有人看不对眼,气氛明显有些微妙。承倬甫把杯中酒喝尽,跟关洬使了个眼色,借着尿遁就出来了,临走还不忘跟老板说,找吴先生结账。关洬也没少喝,听完笑得直打跌,承倬甫又揽住他肩,连声“嘘”他。然后两个人都有点儿醉醺醺的,靠在一块儿,七歪八扭地从涮羊肉店后门出去了。

  “六哥,”两人走出去好远的路,关洬才停下来叫了他一声,“你到底为什么回来了?”

  承倬甫转过头来看他,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但是天气很冷,是北京城里攒着劲儿要下雪,但还没痛快下的那种冷。白气从关洬的嘴里出来,化作雾,笼住他的眉眼,把他浸润得比记忆里更加好看。承倬甫一时未答,伸出手在他颊边摸了一下。关洬的脸让酒意熏得很烫,破天荒地站在那里任他拂脸。承倬甫不能确定他到底是因为酒精的麻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于是他克制地收回了手。

  “有两个理由,你想听哪一个?”

  关洬笑了,他有点儿走不动了,所以他靠在了胡同里的砖墙上,抬头看着承倬甫。

  “一个真的,一个假的?”

  承倬甫摇摇头:“两个都是真的。一个说来话长,一个长话短说。”

  关洬想了想:“长话短说。”

  “老爷子病了。”

  “说来话长呢?”

  承倬甫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是一副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样子。

  “几个月前,徐总统派人到法国去谈一笔借款。这个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关洬点点头,当时这桩事情闹得很大。孙先生在南边自行其是,北京为了跟法国借款打仗,抵押了中国的印花税和铁路权。本来事情秘密进行,就是让在法的华人捅出来了,国内的报纸一登,最后硬是没有谈成。据说当时驻法公使都让这些留法学生逼得出不了门,公使秘书更是让人麻袋一套,揍得鼻青脸肿。

  关洬挑了挑眉:“你干的?”

  承倬甫只是笑,讳莫如深的样子:“小有贡献而已,不敢揽功。”

  “怎么小法?”关洬问他,“是组织学生去质询公使那种小呢,还是把公使秘书打了一顿的那种小?”

  承倬甫睁大眼睛:“报纸上都写啦?”

  “没写是谁打的。”关洬哭笑不得,“诶,承伯伯不会是让你气病的吧?”

  承倬甫笑得更厉害,悄悄凑过来,跟关洬说一个秘密似的:“他一心想让我进外交部……我看现在谁还敢要我!”

  关洬点点头:“看来真是让你气病的。”

  承倬甫笑得几乎站不住,滚烫的额头抵在了关洬的肩膀上,关洬顺势把手扣在他的后颈上,两人都笑得身体发颤。关洬不知道的是,承倬甫回来还有第三个原因,也是真正的原因——在法华人的拒款运动引来了法国当局的不满,事后,法国方面断了给这些学生的经济援助。华法会为了维持下去,招收了大量和承倬甫一样的官宦子弟,用他们的学费来填补窟窿,将勤工俭学的学生们拒之门外。学生们再次在法国发起轰轰烈烈的抗议,在国内外的一片骂声中,承廷贞只能借病将儿子召回国。这个原因,连承倬甫自己当时都还不太清楚。其实那个时候关洬就应该对承倬甫的孩子气有所察觉,他做的大多事都是为了气他爹,仅此而已。然而他的一切都是承廷贞给的,他对此也从未拒绝。承倬甫对很多事情都是模模糊糊的,他并不知道,他和那些勤工俭学的学生只是短暂地站在了一起,其实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人;他也不知道,有一天他和关洬也会站到彼此的对立面。在民国十年的那个冬天,这一切还是不可想象的。他们靠在一起,好像是因为寒冷,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笑累了,但仍然彼此依偎着。承倬甫的手轻轻环住了关洬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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