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露立中宵_蕉三根【完结】(44)

  陆归昀第二次来找承倬甫的时候目标非常明确,她要承倬甫替关洬联系一位律师——不是什么律师都可以,这个人最好在政界有足够的分量。毕竟道理谁都会讲,但即便是同样的道理,不同的人说出来才有用。

  承倬甫很快想到了最合适的人选。唐士劼,原先北洋政府司法部的官员,如今上海滩的名状,或者,某些人口中的“讼棍”。他在政界有足够的分量,但又已经脱离了如今的国民政府,行动上会自由得多。承倬甫当年在北京跟他打过交道,觉得此人为人尚算公允,也许会愿意为关洬辩护。但是承倬甫不能就这样直接去找他。

  那个时候,他一直听到的那个细小的声音已经传出了租界。因为热河失守而引咎下野的汪院长在不久前复职行政外交院,开始实行对日友好政策。很快,南京方面确认停战,开始和日本人谈判。承倬甫坚持反对的态度为他引来了一些视线,至今仍然黏在他的背上。当然,他们不会因为他反对日本人就抓他,但木老板提醒过他,在当今局面下,“反对日本人”和“反对当局”一线之隔。大家都在求全的时候,讲气节的人就得死。关洬就是从这里掉进了深渊,承倬甫必须小心再小心。饭局上的孟部长很好糊弄,但他和关洬的学生时代并不是真的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如果他们依然指控关洬通共——承倬甫认为这他们应该打的还是这张牌——那么他最好连陆归昀也不要多见。他甚至没有当即就把唐士劼的名字告诉陆归昀,而是婉转地提醒她,暂时先不要来他这里了。他会再想办法。

  但陆归昀没有等到他的“办法”,只等到了报纸上沸沸扬扬议论她和王元良的旧事。

  关洬的脸色异常苍白:“王元良是你的人。”

  “适南,我真的不知道他跟归昀的事……”

  “你不许……”关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提她的名字!”

  于是承倬甫就没话说了。他怎么可能会知道那些旧事呢?这本来应该是一个无心之失,他本来可以跟陆归昀解释清楚的——如果他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敷衍,推脱,让她等待,煎熬,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是她,如果不是她,六哥就会出手救关洬了。

  陆归昀出事以后,关洬得到了一个和家人见面的机会,而他所谓的“家人”,其实就只剩下小脚的老太太霞珠了。她用关洬从未听过的刻毒口吻诅咒着曾经跟在乖乖跟在她身后,得到过她无数怜惜和疼爱的孩子。承倬甫不再是那个六哥儿了,他是一条捂不暖的蛇,是一个没有心肝的恶鬼!

  关洬当时就坐在这里,和现在一模一样的位置,听着霞珠在啜泣中断断续续地告诉他,报纸上把那些事情都写出来以后,所有人对陆归昀的态度就变了。那些人本来就是关洬的朋友,并不是陆归昀的。他们认为关洬遭到了背叛,认为都是陆归昀的错。还有不相干的人写信来骂她,说她水性杨花,也骂关洬,骂关洬的舅舅徐淳,说他们仗势欺人。信越来越多,电话也越来越多。到最后,陆归昀的娘家来人把她接了回去。霞珠想着也好,躲一躲清净吧。

  但陆归昀没有回到苏州。她在火车上就离开了家里人的视线,一如当年她从轿子里逃开,去找玄武湖一样。这次她到了上海。和平饭店有舞会,王老板会去。她在报纸上都看到了。后来警察厅的人查出来,她手里的刀是从和平饭店的后厨里偷的。她靠近了王元良,露出了她的脸。可是她忘记了和平饭店是什么地方,来的都是什么人。她也不认识,当时正跟王元良说话,又被王元良拽出来挡刀的少女是财政部长的女儿。她举起了刀,然后潜伏在不远处的警卫员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没有人能追究这件事到底谁来负责,毕竟是陆归昀先举的刀。陆家父母去上海领了尸,孔家道了歉,赔了钱,但还是不够。陆家毕竟是一方乡绅,他们不缺钱,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还能怎么办呢?这时候有人想起来,死者还有一个丈夫,正是还在江宁坐牢的关教授。

  法院终于决定受理了关洬的案子,择日开庭,关洬得到了一个自辩的机会。

  承倬甫深吸了一口气,果然不再提陆归昀的名字。

  “王元良不是我的人。”他说。

  动手的人是他问木老板借的,他们做这种事很熟练,王元良被拖到承倬甫面前的时候已经没有个人样。他艰难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抬头看到蹲下来的是谁的时候,还以为救星来了。

  “承副部长……救我!”王元良伸出已经断了两根手指的手,糊了承倬甫一裤腿的血,“救救我,我不知道……他们,这些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嗓子不再那么好听了。

  “嘘……”承倬甫安抚他似的,手摁在他颈后,把人稍微提起来,好让他跟自己平视,“别怕。”

  王元良痛哭起来:“承部长!”

  他太惊恐了,甚至忘了那个“副”字。承倬甫突然笑起来,看着彻悟和恐惧同时在王元良充血的眼睛里散开来。

  “是你……”他哆嗦起来,想从承倬甫的钳制里逃出去。

  承倬甫不笑了。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他说,“是谁让你把那些事到报纸上去说的?”

  王元良惊恐地摇头,血沫从他嘴角涌出来,让人恶心。承倬甫看着他,想了一会儿,其实王元良说不说都无所谓,他知道是谁。他也花了那么一小会儿思考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会不会也看到他今晚做了什么,木老板没有害他的必要,但好像也没有保他的必要。他其实应该再沉得住气一点。但王元良开始哭了,又开始求他:“我说!我说!我说了能放过我吗……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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