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老了。
自己都有白头发了。
可对面的男人硬朗还像当初，精神的寸头，强硬的精神状态，就像他刚刚消失的那一年那样……
怎能是这般的见面呢？这是周一宁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自己好像，老了，不好看了，跟水一样的平静，苍老无波。
经历过惊涛骇浪和死亡的中年人没有眼泪，不能流泪。天塌下来，他们要顶着；天塌不下来，更要习惯不动声色地在暗涌当中学会去生存。
周一宁眨了眨眼，眨掉眼中的眼泪，看清楚眼中的人，正要朝人微笑，说一句“回来了”，但这时候，本来突然不动了的男人大步朝他走了过来，走到他们面前，大手一挥，眼睛眨也不眨，把中间挡着的赵小阳一巴掌就推到了一边，低头看着他，很是冷漠地说了一句：“你瘦了，还是不喜欢吃饭吗？”
旁边是不敢置信自己被一巴掌推开的赵小阳，眼前是跟过去那样外面显得很不喜欢周一宁，但愿意为周一宁毫不犹豫挥动手掌和拳头的赵天磊，周一宁情不自禁地笑了，笑着笑着，他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模糊了双眼。
这个人回来了。
周一宁哭得痛不欲生。
他怎么就在……
这么多年，这么苦难的多年后回来了呢。
第2章
赵天磊没说话，跟过去一样，抿嘴摇头，伸手就抱周一宁。
周一宁把头埋在他胸口，哭得更凶了。结果他刚想好好放肆哭一会儿，见抱着他的人毫不避讳这么多年的时光在亲他的头发——多年不跟人亲密接触的周一宁心里一咯噔，身体一僵，推着人直起了身，假装很忙似地回头去车的后备箱拿东西。
他确认赵天磊还是赵天磊，只是身上的气味跟以前的有一点不一样。
以前的赵天磊身上是一种老牌子的香皂味道，现在的味道变得淡了一点，有点类似某种木头香味，那是一种周一宁完全不熟悉的味道。
到底是很多年没见了，周一宁也跟过去那个没什么心机还有点任性的周一宁不一样了。他被时间搓磨得异常警惕，戒心很重，考虑的也多，他无法跟这个很多年都没见过的男人就像过去一样亲密无间。
他假装繁忙，提起东西就往家里走，赵天磊自他猛地从自己胸前“拔”出脸来就眯起了眼，看他慌慌张张转过身，拿起东西忙忙碌碌就往里走，刚要转头和亲弟弟说话，就见弟弟把后备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瞥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拿出兜里的烟跟前头等候的司机散烟去了。
司机走了，赵天磊两只大手一拎，提起了地上所有的东西，还等了赵小阳两步，等赵小阳走到他身边。
家门口，去而复返的周一宁看到他们，站在了原地不动。
赵天磊看到他的上牙这时咬着下嘴唇，动作就跟他小时候犹豫不决时一模一样，不知道心里又在估量着什么，决定着什么。
周一宁不是个什么性格分明的性子，他心地柔软，就算有人得罪他了，他记仇也记不过两天，赵天磊以前没少因为他这个不记仇不记事的性子“欺负”他，每次周一宁气个半死，第二天赵天磊去找他，都不用道歉，给他带点吃的，再亲他两下，他就又跟赵天磊走了。
赵天磊在外面这么多年，都是靠着回忆这些周一宁对他的百依百顺熬过来的。
他不是没人示好，也有人把自己脱净了往他被窝塞，更是有人对他穷追不舍，但赵天磊想着家里有个人在等他回去，他还是一意孤行地保持住了孤身一人。
而事实如赵天磊所料。三四年前赵天磊开始能知道国内的消息了，知道周一宁一直照顾着家里，给他老娘当儿子，给他弟弟妹妹当哥哥，替他背负着原本应该是他背负的责任，赵天磊就没有意外过。他甚至都没有跟共患难过、说他家乡的恋人可能早就另外“嫁人”了的兄弟们得意过什么，只是当时知道了家里和周一宁的消息，很多年都没有流过眼泪的他看着手机里周一宁的照片，泪流不止。
他知道周一宁会等他。
但他不知道周一宁会为他做这么多。
他拼了命回来，是回来和周一宁接着以前把日子过下去的。所以他不太喜欢周一宁刚才无形当中对他的“抗拒”，所以他无视了身边弟弟这时跟他说的话，眯着眼大步径直走到还在咬着下嘴唇的周一宁面前，皱着眉低头道：“又在不高兴什么？”
周一宁看他，看他的眼，看他的寸头，又看他的脸，还看了看他的耳朵，手臂，另外，还去瞥他的手指。
赵天磊无奈，把手中的东西放下，他原本想把身上的T恤给脱了，但想到身体上的伤痕，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T恤领子往下扯了扯，示意周一宁往下看，又把手臂扭了扭，示意他看全——得，没有奇奇怪怪的首饰，没有刺青。
周一宁是个小管家婆，管赵天磊抽烟，还管赵天磊的品味，更不喜欢赵天磊往身上纹刺青。
赵天磊被绑架到境外，有一段时间是呆在武装暴力团伙当中的，当中的人什么事都干，身上有刺青是这些人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全身除了伤疤没有刺青的赵天磊其实混在他们当中挺不合群的，还好他身上的各种疤痕够狰狞，压住了众人对他没有刺青的惊讶。
赵天磊展示，但周一宁的眉毛还是皱了起来，眉心拢成一团，赵天磊刻意伸出手指给他看完自己手上没有戒指后，见周一宁的眉心还是皱得死死的，赵天磊看他那不高兴的小样，更无奈了，低声哄着说：“又怎么了？小哑巴，说话啊。”
周一宁瞥了瞥他那条臂后有很一条很长的疤痕的手臂。
赵天磊朝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把他的视线所到之处又重新展露出来——赵天磊知道这个是避免不了的。他手上的伤疤已经是最少的了，后面周一宁看到他身上的，那才叫有得哭。
他扭过手臂给周一宁看了看，然后看向周一宁，见人家皱着眉看着疤痕不放，看了好几秒才抬眼有瞥了他一眼，赵天磊还是无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声好气道：“先别看了，老娘刚才哭累了，你去看一看。”
“还有啊，”见周一宁听话往里走，赵天磊在他身体挨着自己的手臂蹭过去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我在外面没有乱搞。你别跟躲瘟神一样地躲着我，老子没病，也没搞小三，有需求都是靠着手兄弟帮衬着过来的，你就别指望着我带个小三回来供你当大婆了。”
周一宁听着，刚转过背的身体一踉跄，险些跌倒。
第3章
还是那个不吝的混蛋！
周一宁咬着牙往前走，一时之间，愤愤的情绪掩盖住了心头的心疼和眼睛的泪意，他刻意让这种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盖住了他的崩溃。
他猜过赵天磊可能死了，也许没死，过得也不可能好。
但真的亲眼所见，看见他的手臂上，甚至巴掌，都是充斥着深刻的疤痕和苦难的印迹，周一宁一时之间，当真心如刀割，一时涌上心头的痛苦差点让他昏厥过去。
他不能深想，也不敢深思，他大步近乎小跑着往沙发上的老娘那边跑去，只想跑得快一点，把痛苦甩到后面，生活也就还能继续。
后面，只想跟曾经的小男朋友表忠心，如今的恋人拆掉防备心的赵天磊见人走了，又重新拿起了地上的东西，见身边的弟弟也皱着眉头跟他道：“你……刚回来，大家还不习惯，我哥是个慢性子，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行吗？”
这不知道哪回来的玩意儿对他哥动手动脚，他哥尴尬得要死还不好躲，赵小阳都想削人一顿了！
赵天磊一听就知道他口中的“我哥”是周一宁。
他毫不介意赵小阳不把他当亲哥。
这么多年过去，如果赵小阳见到自己跟见亲哥一眼亲热，把周一宁不当回事，赵天磊都想打他一顿拧一拧他的脖子教育他一下人生的浅短和真谛了。
现在，赵小阳把拉扯着他长大，帮他建立家庭的周一宁当亲哥，才是正常的。赵天磊对他反而耐心十足，斜瞥了这个他高中的时候他爹妈才背着他偷偷摸摸生下来的小弟，道：“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说完他就进去了，留下气得双眼直鼓的赵小阳站在原地直骂：“妈的，是这畜生无疑！”
他那个亲大哥，就是这个德性。
上气天地。
下气爹娘。
中间，气哭晕恋人。
这些年的赵家，确实是周一宁撑起来的。
当年赵天磊失踪，赵父死亡，赵母生病，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子，周一宁要跑医院，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大大小小的事，包括外面的纷纷扰扰，他一力撑起。
描述这段经历只需要很简单的几句话，但是赵母生病，找医生，交药费，照顾病人，让找不到爸爸妈妈的孩子还能留在学校，一日三餐有人照顾、有人看护，费尽了周一宁的九牛二虎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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