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汤喝完,没有掩饰自己没吃午饭的事。他对周一宁从来都是这样,从来不虚情假意,他把心掏给周一宁,就一心一意对周一宁好,也对周一宁坦诚自己所有的需求和渴望。
“想吃什么?”周一宁接过他连汤都喝完了的空碗,又说。
“你做的蛋炒饭。”
“好。”周一宁转身就去看锅,锅里没米饭了,他拿起手机,发现自己拿手机的手有点抖,就朝外喊:“小晨,去外面小店买两份饭,骑摩托车过去,快一点,我做点炒饭,你哥吃了好睡觉。”
“好。”赵小晨在外面大声应了一声,就没声了。
周一宁又转身去冰箱拿水果,拿出来洗净削皮时,他的手还是抖得不行,赵天磊静静看着也不出声,接过他手中的苹果和小刀,自己削起了皮。
周一宁又转身,擦过流到嘴边有点稠滑的泪迹,去冰箱里找小葱还有备菜。中间赵天磊拿纸巾过来给他撸鼻涕,他也是“哼”地一声把鼻涕哼出来,不看人,眼睛自顾自地掉眼泪。
赵天磊本来想哄,但他怕周一宁崩溃,也不想让周一宁憋着,所以就看着周一宁哭,想着等下哭累了睡一觉明天就会好点,所以就在旁边看着周一宁哭。
只是看着看着,他笑了起来。
周一宁瞥到,看了他一眼。
嘴里咬着苹果,身体斜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正面对着周一宁的赵天磊咽下嘴里的果肉,看着周一宁笑着为自己解释:“好久没看你这么生气过了。”
周一宁咬了下嘴。
他不是生气。
他只是心里疼。
他不说话,盯着台上的案板,专心地切着他刚拿出来的卤牛肉,切到末尾最好最入味的那一块肉,拿捏起来,朝赵天磊那边送。
赵天磊当即就低头把脸凑了过来,把那块肉吃到了嘴里。
他嚼着肉也不回身,抬眼笑着看周一宁,他那双独特的透着蛮横又有强烈生机的眼里满是笑意,真的跟当初他年轻的时候笑着看周一宁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样的我行我素,一样的专注有神。
周一宁眼里的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哗地流,他伸出手,两只手捧着赵天磊的头,哭着道:“不要再吃苦了,不要再受伤了,不要……走了……”
他无法再说出完整的话,倒在了赵天磊的胸前,嚎啕大哭。
赵天磊抱着他,头抬起来,看着天花板。这一次,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从眼边流下,滑过鬓角,流进了头发里。
他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他为了回来付出了什么。天可怜见,感谢老天没有让他失望,他的希望果真的在原地带着最初的心、最初的情感在等候他。
第7章
饭很快买回来了。赵小晨买了五盒饭,周一宁炒了三盒,炒出来满满的一大锅,赵天磊吃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还是他在周一宁皱着的眉头当中没有再吃了,要不,赵天磊还有点想把吃的全部吃下去的惯性。
他是近两三年才到了随便都可以用餐的城市。最初被绑,他连吃的也要靠施舍和乞求。后来靠博命争得一席之位,也是有得吃的时候才有食物,容不得他挑时间。等他逃出自由身,跟几个难兄难弟单干,也是有得吃的时候才能进食,没得吃的时候一连两三天饿着肚子也是常有的事。
要回来之前,赵天磊花了大价钱修复身体,这些年挣的钱,大半都给给类似他们这些人修复身体的科研机构了。这钱赵天磊认为花得值。但身体能花钱修个七七八八,但心底的渴望和曾经“生活”的痕迹很难被修正,赵天磊在周一宁严肃盯着他有点鼓起来的肚子的视线下,看着饭盆里被留下的那点蛋炒饭,遗憾地舔了舔嘴。
他做梦都想吃的饭,真吃到嘴了,还不让他吃完——这要是在周一宁不在的外面,他能让阻止他吃饭的人再也不用张嘴说话了。
但他现在只能遗憾地舔下嘴,然后抬起脸就朝周一宁笑,阳光开朗得就像个心里没有任何阴霾的大男孩。
笑得坐他旁边皱着眉头看着他的弟弟和弟媳妇顿时浑身一激灵。
在赵小晨和江北北眼里,他这身的气质和气势露出这种笑来,就跟一条身高两米的大尾巴狼突然跟人露出哈士奇一样的笑容那样令人突兀、惊异、害怕,甚至颤抖。
但周一宁对这种示好是有种熟悉感的。赵天磊在外面很横,最初周一宁也认为这个人会跟他爸爸妈妈所教导他的一样,最终会在追到自己后对自己露出他面对别人所露出来的真实面目来。
但赵天磊一直没有,他说对周一宁好就对周一宁好,说要养周一宁就大学一毕业就去家里的矿山上班,听兄弟说给媳妇买了个金镯子他也买,听别人说家里的婆娘非要管钱他就让人把属于他的那份工资往周一宁的银行卡上打,只要他听说别人家另一半有的,他都会有样学样第一时间给周一宁。
他觉得他挣的钱足够给周一宁一个家,要和周一宁同居一起生活时,还给周一宁买了一大块地去周一宁家“提亲”。虽然最终他还是被要打断他脚杆的周爸赶了出来,但他给周一宁买地提亲的事迹还是传遍了他们这个小县城,让大家都无暇顾及他们的性别,只看得见他的疯狂。
最终那块地在赵家出事,矿山被人拿走后,赵家还跟一大波人打官司的纠纷中让周一宁“转送”给了帮赵家了却这些风波的人,买来了赵家病幼的安宁。
后来,朋友说是赵家的钱引来了灾祸,也让赵天磊追到了周一宁,让周一宁承担了赵家的后果,但周一宁从来都是听一听,笑一笑,从来不这么认为。
他花过赵天磊的钱,享受了赵天磊的好:真心的好,人品的好,爱的好,钱的好。
见过好,尝过好,后来再见点恶,尝点苦,也没什么。
所以就算赵天磊真的一辈子不回家来,周一宁也能为他守着赵家、守着过去安安静静,简简单单地过一辈子。
他要的,他已经有了。
而现在,回来的人跟过去一样,周一宁这些年看惯了起落和丑恶的心突然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定感和熟悉感——好像世界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的你来我往,心甘情愿。
他又好像回到了过去的那种好日子里。
“去卧室洗澡,”刚才周一宁趁他吃饭的时候就去卧室找好短裤了,他跟讨好他的男人点头说:“你先穿短裤睡觉,内衣和家居服等下我去帮你买新的。”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赵天磊跟在他身边,走了一步瞄着他牵他的手,周一宁被他滚烫的大手握着,迟疑了几秒,才慢慢地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他哭得有点累了,累得不想想太多,他只记得赵天磊说没有别的人,这就够了。
够他能和这个人继续过日子,养他一辈子,对他好一辈子,过这种好日子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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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赵天磊穿着短裤从浴室出来时,饶是周一宁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着赵天磊身上那近乎满身狰狞斑驳的伤痕,他无力地笑了笑。
人无力又发懵的时候居然是能笑得出来的。
周一宁发现自己这时候也只能笑,要不然,痛苦会击溃他的身体,让他轰然倒地。
周一宁嘴边的笑闪了闪就过去了,他指着掀开了薄被的床,跟赵天磊道:“趴着,我给你吹头发。”
赵天磊看他奄奄一息的身形,但此时他一句劝解的话都不敢说。他乖乖巧巧地走过去趴下,等听到周一宁的脚步声过来,坐在床边插吹风机的插头时,他又听周一宁说:“趴着肚子会疼吗?”
“不会,很久之前的事了,口子早好了。”赵天磊知道周一宁问的是他腹部那个塌陷进去的洞。
那个伤口是赵天磊身上受过最严重的伤。那次赵天磊打了几天的仗,从热武器打到冷兵器,还在起火的森林里逃命,肠子都烂了一截剪了。能捡回一条命,也是赵天磊不想死,拿武器指着一个乡村医生的头给他做的消毒和缝合,最后靠跟老天赌命把命赌了回来,当中但凡赵天磊松懈半口气,这条命就没了。
外面没有人救他。
不会有人为他掉眼泪。
不会有人问他疼不疼。
这是赵天磊曾经的,以及他碰到过的亡命之徒的命运。但他跟那些人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他有来处,也有归途,所以赵天磊每次搏命不是冲着痛快去的,他每一次的拼命都是为了求生,为了回来。
如今他回来了,他扭过头,看着愣着看着他背不动的周一宁,朝这个小时候他靠死缠烂打才追到的人一字一句温声道:“宁宁,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所以不要为过去的他悲伤,为回来的他高兴吧。
愣神的周一宁回过神来,点头,打开吹风机,盘腿坐到床边,给他吹着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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