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洛赶忙哄他,开口时声音发涩:“……好。我的错,你别难过。”
景冬头都低下去了,闻言却又猛地抬脸,说:“你没错,你不要道歉。”
季洛视线撞上他,怔了怔。
“我没有在指责你,也不想你道歉。”景冬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情。”
仅此而已。
季洛看他良久,朝他笑笑,“好,我知道了。”
景冬把头又垂下,小声说:“我只想让你好好的。”
他这么咕哝了一句,头顶却微微一沉,些许温热隔着发丝,像电流一样传递下来。
“我知道了,不难过了好不好?”季洛的声音同样柔和温沉,“这次我没考虑好,以后都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景冬眼角发热,低声说道:“好。”
—
季洛没有骗人。
手术做完后没太久,他就没事人一样出院回了学校。但这么耽误了几天,联考是参加不成了。
他索性不去实验班赶进度了,直接回到九班正常上课,被景冬三天两头地问起身体状态也都说“还行”。
先开始景冬还不信,但看他的面色一天天好起来,唇上血色也足了些,这才勉强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手术看起来做得很成功,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正轨。
三月的最后一个下午,阳光温煦,景冬写题时不经意间抬了眼,望见窗外那棵樱花树终于粉了枝头。
可能是这些天熬夜学太晚的报应,他打了个喷嚏,当晚回家就发了烧。
看着体温计上显示的38.7,景冬围紧被子,额头耷下几道黑线。
搞什么啊……季洛刚病完就轮到他了?
边想着,他又打了个喷嚏,打算先睡到明天看看情况。
这觉睡得并不安稳,脑子昏昏沉沉的,总把他从梦里往外拽。他睁了几次眼,除了头越来越疼,疼到几近没有思考能力外,入睡也越来越困难。
醒来次数太多,景冬吸了下鼻子,干脆拿来手机看时间。
刚过零点。
微信里,他睡着的这段时间,季洛问了他一句怎么放学回去就没动静了,还有常子封给他发来了一堆私信。
景冬先给季洛回了条“在睡觉”,又点开了常子封写着惊人“99+”的聊天框。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我失恋了呜呜呜呜呜呜】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大哭.jpg)】
下面是些刷屏的表情包,少说也发了一百多个,翻都翻不完。
景冬眼睛烧得睁不太开,勉强给他回了个问号。
那边立刻回了消息。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兄弟你终于活了】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我告诉你,今天不是愚人节吗?】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你猜怎么着!】
景冬:【什么】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我想趁着这个机会给我女神表白!】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我就给人家发了消息说我喜欢你,然后准备被拒绝了就说愚人节快乐!】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结果!她把我删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不仅删了我,她还直接退群了啊!这是有多烦我啊我不活了(大哭.jpg)】
景冬半闭着眼,随手打了两句安慰的话回过去,关上了手机屏。
他又一觉睡了过去。
不出意料,这一觉还是睡得很短。他醒来时嗓子发苦,又看完了常子封给他倒的一轮新苦水,准备退出微信时,看到季洛给他回了条新消息。
季洛:【怎么睡这么早?】
景冬双手握住手机,打了两个字。
景冬:【太困】
季洛:【白天还没睡够啊】
景冬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他在说什么。
他这段时间睡眠严重不足,为了赶上进度回家里就不要命地自学,导致白天课上总是掉链子。
昨天下午他又是没睡饱,再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的烧,一不小心又睡到了放学,被季洛叫醒三次都华丽丽地翻了新觉。
意识到对方在调侃什么,景冬有点生气,昏着脑袋想也不想就回。
景冬:【不许提】
季洛:【为什么?】
景冬:【讨厌你】
发完这三个字,两边都没了下文。
景冬这才清醒一点,突然想起来了常子封刚刚和自己发的消息。
今天是……愚人节?
发去时没想太多,这会儿套上这个节日,他莫名回忆起之前看过的什么“愚人节玩笑式聊天方法”,有了种在说反话的微妙心虚感……
不知是体温又升高了还是什么,景冬脸颊也跟着这点心虚微妙地热了起来。刚想把消息撤回,那边却已经回了过来。
只有短短五个字。
季洛:【真的讨厌我?】
对方本该是认真提问的,景冬应当否认才对。但他此时扶着手机,却有点拿捏不准这句话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脑子可能是真的不清醒了,竟在这话里品出了点试探和逗人的意味。
于是他的第一反应竟也不是解释,而是成了种难言的委屈。
他破罐破摔,赌气一样打字。
景冬:【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发过去,他不再看那边怎么回,翻了个身,把手机留在了背后。
好难受啊……以后再也不熬夜了……
这是他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
凌晨一点,季洛坐在桌前静默着,没有再回复。
他从聊天框抬眼,看往面前桌上摆放的日历,目光停在“4月1日”许久,眉头轻轻挑了一挑,弯起了唇。
第55章 小孩脾气
………
这晚景冬睡得并不好受。
发烧的感觉他已经几年没体验过了,每一次的头晕感都将他往漩涡内拉,让他溺水般窒息。
浮浮沉沉间,他好像穿越了时间,回到了数年前的某个雨夜。
雨水湿淋淋地打在头上,也是这样的眩晕昏沉。他嗓子哑得几近说不出话,却执着地伸手拍着身前紧闭的大门。
门被水浇透,铁锈味在空气里散开。雨珠挂在睫毛,混着尘埃滚入眼中,分外扎眼。
景冬把遮挡视线的雨水眨出去,一抬头,看到比自己还要高一些的门把手终于转动起来。
门从里面被打开,一袭长裙的路婉清就站在门后。
距离太近,景冬仰着头,能清晰望见女人被剪子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凌乱发梢。
她居高临下地看他,说出的话和雨一起劈头盖脸落在脸上:“知道错了吗?”
景冬咬了下唇,声线紧绷,“我没错。”
“还在嘴硬。”女人神神叨叨地笑,“我儿子可比你乖多了,哪会像你这样?我就说你是什么邪祟妖怪,非装成我儿子来让我养着你,被识破了还这么倔?”
“我没错。”景冬执拗地重复这一句。
女人像没听见,用凹凸不平的指甲指着他:“你说,你是不是妖怪?”
指甲快要戳进眼睛里,景冬却没躲,甚至连视线都没聚集。
他在雨中阐述:“我不是妖怪,我是景冬。”
那根指着他的食指就用力戳在了他脸上,“你个撒谎精,你不说出来把我儿子藏哪了,就等着被雨淋死吧。”
她命令道:“谁让你站起来了?接着跪。”
景冬脸被戳疼,他皱眉躲开,低头看着地上被淋湿的软泥和自己一膝盖的泥,抗拒道:“不要,地上脏。”
“你跪不跪?”
景冬咬唇不应,被对方抬脚踢在下肢。
双腿一软,他膝盖向前陷进泥地,忙双手撑地稳住身形。
雨就沿着后颈蜿蜒滑进衬衫领口,浸透着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景冬脸木着,心也木着。他分辨不出自己哭没哭,只知道脸上身上早就没了干着的地方。
他也分不出是雨变成了冰棱,还是鞭子又落到了背上。痛是痛的,但神经早已把这样的痛感标记为了麻木的常态,只有尚昏的脑子时不时疼一下,要他明确自己还活在世上。
雨下大了,门被碰上了。
景冬在泥泞里猜测,下一次门开时,路婉清是会把自己心疼地抱在怀里,为发病时的所作所为悔恨道歉,还是又将刚才的事重复做一遍?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落着泪的天空。
好像只有被抱在怀里哄着时,他才能体会到委屈为何物。
唇抿在一起,他尝到满嘴苦涩——比往日尝到的雨水都要苦得多。
额头一凉,迷蒙间,还有个忽远忽近的声音在喊他,一声声都是“别哭”。
………
景冬睁开眼。
天空、雨水和女人都不见了,额头却仍是沉的。
他齿间沾满苦味,低眸看见了抵在唇边盛满药的铁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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