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一例外，全是指责。
从小到大，他从外界接收到的信息都是自己需要改变，需要好好学习，需要提高情商，需要融入集体。
要做个正常人，不要和社会脱轨。
全世界都在告诉他，你这样是不对的，要怎么做才能合群，才能像个正常的好孩子。
他听着这些话长大，久而久之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只是迷茫地在人生中扮演着一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漂泊者，把这些正确的“做人准则”在脑海加深了一遍又一遍，再独自摁碎在心底，继续过着一个人得过且过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这个人带他脱离半死不活的生活状态，吸引他向前，逐渐占据了他的大半生活。为了靠近那个人，他愿意将自己的性格改变，扭转成他们所说的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可是这个人却说，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景冬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不用为了迎合所谓的“正常”而让自己不快乐。
………
话音落下的第不知多少秒，两人相对而立，谁都没先开口。
景冬整个人都乱着，他下意识用下巴蹭了下校服拉链，哑然片刻，说：“可是……”
就没了下文。
季洛神情没变：“嗯？”
景冬踌躇几秒，音量不觉压到了最低，“我说的‘喜欢’，可能……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这样你也不会远离我吗。”
“我理解的哪样？”季洛困惑道。
景冬闭了下眼，利落地把这么多天最想问的话问了出来：“你会讨厌同性恋吗？”
“……”
可能是他问得太过直接，也可能是对方一时没能理解，季洛反应了几下，才态度不明地半眯起眼。
“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慢声说。
景冬眸色就沉了。
果然……
刚刚的话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他还没来得及把气泄下，却听季洛只是停顿了一下，又把话悠悠续上，“但是……如果是具体到某个人的话——”
景冬呼吸一僵。
“我对他的喜欢只是单纯喜欢着，别的更多的都没有去想过。”
包括谈恋爱这件事，在意识到这些之前也完全没考虑过。
喜欢只是喜欢，和什么同性恋异性恋等等名词都无关。
——不是由性取向明确后先入为主筛选出的结果，而是在那之前，就已经纯粹地喜欢上了某个人。
景冬眼睛骤然睁大了。
季洛平静阐述着，像在说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末了，他的视线落在了景冬微微失神的脸上，笑了一下，问：“不知道我理解的和你说的是否是一个意思？”
“所以……”景冬半愣地回望着他，舌头好似打了结，“我对你来说……也……”
季洛哑了一秒，才失笑：“笨蛋。”
都说到这份上了……
“我以为，我和你的朋友都一样。”景冬声音有些发闷。
“怎么可能？”季洛像被他逗笑，“哪来的错觉。”
“你有那么多朋友……”
“除了你，你见过还有谁是天天去我家的？”
景冬一愣，没话说了。
的确。季洛表面上朋友是很多，但这么一说，过去的时间里，对方好像还真没请过谁经常去家里。
至少认识这么久以来，他见过的只不超过两次，还都是来借学习资料或者蹭网的，没有哪个待的时间长的。
……但他才不管。
景冬最讨厌憋一堆没必要的事情在心里。话一旦挑明了说，就要把之前攒的说不出口的话一次性全都说出来。
他因对方而起的所有心情，后者就该全都知道知道，他才不要让那些不快乐的内心独白折磨到自己。他不讲道理地想。
于是他再出声时，语气和刚才比完全变了个样。
“是你总和我强调我们是朋友。还有下课时你的朋友总来找你，还有你的微信总有那么多朋友和你发信息，”他一条条理直气壮列举着，“……我当然会觉得我……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他越说声越小，说完时离校广播曲正放完了一首。
风沙沙夹杂在空中，发酵起些不合时宜的热气。整个校园安静得让人心虚。
季洛目光自始至终没从他身上移开，短暂的沉寂后，才收起笑，“这样啊。我居然不知道，你每天都想这么多？”
“我没跟你开玩笑。”景冬说。
“我也没觉得是玩笑。”季洛从兜里掏出手机，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来看。”
景冬看他自己捧着手机操作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走上前，转身和他并排站着。
看清对方的手机页面时，他瞳孔一震，傻眼了。
第64章 我喜欢这样勇敢的你
手机上，微信主页面正好加载出来，屏幕上聊天框从上往下排了一排。
他的目光和置顶在最上方的自己的头像打了个照面，傻眼之余还有些木讷。
傻眼原因倒不全是眼前所见，而是多半来自于季洛在他身旁应景的嗓音：“重要的人当然要放在置顶。”
“你从来都不是朋友之一，”景冬听见他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一顶一的重要。”
不是之一，是仅有一个的唯一。
没听过这种直白的表达，景冬罕见地有点接不上话。
他轻捻着耳垂，直到手和耳朵都变热，才没准备好似的胡乱道：“……别说这种话。”
可是季洛却不听，依然要不停说下去。
“景冬，你很重要，不要总妄自菲薄。”
“你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这么说会不会多一些安全感？”
愣神间，景冬无意识复述道：“很……重要？”
“是的，很重要，非常重要。”季洛把“重要”这两个字咬重，重复了无数遍，“很、非常、特别特别特别重要。”
“在我不知情的时候，我不知道你胡思乱想了多少，也不知道你把这些想法自己憋了多久。”他转头，认真望向旁边人的侧脸。
“其实你早应该告诉我的……但你这样的性格，应当是我早就该察觉到才对。说到底还是我疏忽了你的感受，总以为我们两个在一起时是只有开心在的。”
他顿住，眸光越说越沉。
你不知道你说出来那些话时——你说你很差劲时，你说我有很多朋友而你只是远远看着不敢上前时，我有多心疼和自责。
心疼被我放在心上的人这样形容自己，自责没能及时发觉你的感受，任你独自内耗了这么多天。
他定了定神，声音平和而坚定：“景冬你听着，你不差劲，你很好很好。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十恶不赦，你真诚善良坚毅上进反正有很多很多你看不见的优点，不要被不了解你的人洗脑。”
“……别说了。”景冬说。
他眼眶酸红，逃避一样中断掉了对方的话。
“我呼吸不上来。”他又开始胡言乱语。
眼见他又要变成缩头乌龟，季洛抬手扶住他一边胳膊，歪头笑了一笑，“你总不相信你的好。但你知道吗，遇到你的第一天，那天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有意思的人呢？”
“你身上好像有一种别人都没有的感觉，无形的，亮亮的，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天起我就被你吸引了，才会开始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你。”
他侧身，用指腹在眼前人红起的眼角虚抹了一下。
“还说没两句，怎么就又哭了？”他开玩笑道。
景冬咬着唇，想也不想就习惯性地回：“你才哭了。”
气氛沿着这两句对话放松下来。
季洛声音也放柔很多。
“我眼里的景冬从来不是什么坏人。他捡流浪猫，也会和我去做志愿者，学习刻苦，还总是把礼貌用语挂在嘴边。还有……今天告诉我这些，肯定鼓起了很大勇气吧。”
“谢谢你能把想说的都告诉我。”他轻声说。
不然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你会藏起这么多心事作为秘密，来独自消化。
你很勇敢，我喜欢这样勇敢的你。
广播曲放了不知道第几首，都是些校领导爱听的老歌，音质喑哑模糊。对面教学楼已经不亮几盏灯了，空了大半的校园只剩植物呼吸的窸窣。
他一句接一句地说，景冬像被烫到，终于别开了头，紧紧抿上唇。
“就该每天都和你讲一遍。”季洛继续在他耳边说，“景冬很好，景冬很重要，景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喂，你夸太过了。”景冬受不太了，不自然地开口辩驳。
“哪里过了？”季洛顺势无辜道，“你在我眼里就是这样嘛。”
“……”景冬又接不上话了。
今天的事和他曾经梦中的场景高度重叠，就像童话，是他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他差点以为眼前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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