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没有橙花香_裴忱洱【完结】(28)

  其实程柏心里是高兴的,自从他生病这么长时间以来,程之除了兼职就是成日里围着他转,没有半点自己的生活,他心中有愧,总觉得自己耽误了程之。所以那天程之忽然和他说要去帮朋友的忙,还要好几天都住在朋友那,他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很乐意。

  程之走过去,坐在程柏腿边的蒲团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离开的这几天程柏好像又消瘦了。他拉起程柏的手放在掌心,注意到程柏的指甲长长了,他从茶几下面拿出指甲刀开始给程柏剪指甲。

  自从程柏生病后一直都是程之给他剪指甲,不知不觉兄弟俩就形成了这样的默契。

  程柏垂眼慈爱地看着弟弟的侧脸,轻声说:“你长大了。”

  “我的十八岁已经离我很远了。”程之打趣道。

  程柏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程之的脑袋,“跟年龄没关系,你在哥眼里,不管多大都是小孩。但是有时候,看着你替我撑起这个家时,我才会真正意识到你是真的长大了,不是小时候总是在外面打架滚了一身泥回来的小朋友了。”

  程之眼眸闪烁,有什么晶莹的东西被隐藏在眼底。

  “早上吃饭了没?”程柏问道。

  程之摇了摇头,纪千华家里冰箱空空如也,和他缠绵的那几天两人几乎都没怎么正经吃过饭。

  “哥给你做,想吃什么?”程柏撑着椅子艰难地站起身,伴随着动作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程之敏感地捕捉到了,焦急地问道:“哥,你哪疼?”

  程柏在原地休整了一会儿,朝程之安抚地笑笑,“哥哪都不疼,就是坐久了站起来头晕,没事儿。”

  “你骗我。”程之仍是不信。

  程柏就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这臭小子!要是真疼,我能不和你说?”

  程之嘴唇抖了抖,这话倒是不假,似乎从小到大,程柏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一句假话。任何事情在程柏这里,都只有是或者不是两种回答。

  “你爱宝芸姐吗?”

  “爱。”

  “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和宝芸姐结婚了?”

  “是。”

  “那我是不是要搬出去给你们腾地方?”

  “不是。”

  程柏囫囵地摸了一把少年程之的脑袋,“臭小子,胡说什么,你就在这,跟我们一起生活,没人会赶你走,这是我和你宝芸姐商量好的。”

  少年程之拼命克制着眼泪,但他做不到,连日来他害怕极了,怕哥哥丢下他,现在鼓起勇气问了出来,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再也抑制不住的大哭起来。

  “诶诶?”程柏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在他印象里,这小子是个硬骨头,以前妈在的时候,他犯了错,不管怎么骂怎么打,愣是一滴眼泪不掉。

  今儿个还是他头一回见程之哭,是又心疼又新鲜。

  “哥不离开你,不怕。”程柏轻轻拍了拍程之。

  程之抬眼看着程柏被病痛折磨的消瘦的面庞,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别开了脸,“嗯。”

  下午稍晚些时,葛思宁忽然打来了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想让程之出来一趟,说是有话想和他说。

  对于葛思宁的这通电话,程之并不意外,他知道早晚有一天葛思宁会鼓起勇气和他坦白,因为葛思宁就是这样一个人,虽然像寄居蟹一样总喜欢缩在壳子里躲事,但也会有勇敢的时候。

  两人约定好在程之家附近的咖啡店碰面,程之到的时候,葛思宁已经早早到了,他点了两杯卡布奇诺,程之一来就殷勤地推过去。

  程之抿了几口咖啡,葛思宁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动来动去,不停地问他要不要再吃点别的。

  “我中午吃的很饱,现在吃不下别的。”程之好笑地看着对面如坐针毡的葛思宁。

  “哦。”葛思宁蔫头搭脑。

  程之并没有急着催葛思宁,而是静静等着他。

  终于,在一杯咖啡喝完后,葛思宁才缓缓开口,“程儿,对不起,我要和你坦白一件事。”

  程之挑了下眉,“你说。”

  “上次我不是问你还记不记得上学时欺负你的那个人吗?”葛思宁小声说道,“其实,我,我和他在一起了。”

  程之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问道:“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上学的时候?”

  葛思宁连忙摆手,“不不不!没有!绝对没有!是最近的事,我们公司和方衍公司有个合作,和他接触的比较频繁,他现在变得和高中时不太一样了,帮了我不少忙,一来二去的,就,就……”

  葛思宁把眼睛一闭,心一横,什么都坦白了,就等着程之骂他。

  然而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临,他睁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程之的脸色,“程儿,你不生气吗?”

  程之以手撑着下巴,嘴角勾起坏笑,“怕我生气那你就和他分手啊。”

  葛思宁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地颤抖,好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泪一般,可他最后还是点点头,说:“好。”

  程之仍不放过他,继续说道:“现在就打电话和他说。”

  葛思宁吸吸鼻子,眼睛红了,还是听话的拿起手机,真的打算打电话跟方衍提分手。

  在电话拨通的前一秒,程之一把夺过葛思宁的手机挂断了电话,揶揄道:“你还真听我话。”

  葛思宁不知所措,不明白程之这是什么意思,讷讷道:“咱们俩做了好多年朋友了,我很在乎你的,之前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生气,但我想来想去怎么着也不能再瞒着你。”

  “就这事。”程之勾了勾嘴角,“有什么好生气的,再说,在你告诉我之前我就知道了。”

  葛思宁登时瞪大双眼,“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程之就把那天看到的场景告诉了葛思宁,葛思宁呆若木鸡,脸红的几乎要滴血。

  他讪讪地说道:“你为什么不生我气?方衍高中的时候对你那么过分,我原还想着带他来跟你道歉。”

  程之看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光秃秃的树枝上开始发起了新芽,悄然间春天已经来临。

  “因为人的感情是没办法控制的。”程之望着那一抹绿意轻声说道,也不知这话是在说葛思宁还是在说他自己。

  葛思宁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隐约似乎可以理解程之话语里的意思。

  “我当年对方衍的报复其实远远超过了他对我的所作所为。”程之眼神揶揄地看向葛思宁,“而且,我也有事情瞒着你。”

  葛思宁茫然地看着程之,“什么事情?”

  程之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而后朝着葛思宁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葛思宁几乎惊掉了下巴。

  看着葛思宁那副震惊的傻样,程之笑的很开心,不知怎的,他的胸腔起伏着,心情莫名的舒畅,几乎要笑出眼泪。

  傍晚时分,夕阳洒满天际,程之和葛思宁从咖啡店出来,葛思宁拉着程之的手晃了晃,“谢谢你,程儿。”

  而后,两人在岔路口分开,程之回头看向葛思宁的背影,轻声说:“也谢谢你。”

  2014年秋。

  程之跟随着程柏从老家宁县搬到了海市。

  高一开学的当天,出门前,程柏几次欲言又止。程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程柏重重叹了口气,年纪轻轻忽然悟出了养孩子的不易,尤其还是个青春期三天两头惹事的熊孩子。

  “没什么,好好上学,尽量和同学们搞好关系。”程柏最后说道。

  少年程之没有朋友。

  他在老家宁县是出了名的问题学生,经常和人打架,总是被找家长,并且屡教不改,没人喜欢他,也没人愿意和他做朋友,当然他也不屑于和那些嘲讽他是克父克母的扫把星的家伙们当朋友。

  教室里乱哄哄的,新入学的高一新生们都在好奇地和身边的人聊天,程之一言不发,坐在角落里,试图当个透明人。

  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程之转过头,看见男生笑的一脸灿烂。

  “你好同桌,我叫葛思宁,你呢?”

  长这么大以来,程之几乎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同龄人的善意,这是头一回,一向敏感的他在男生友善的话语中卸掉了少许盔甲。

  “程之。”程之简短地回答道。

  “橙汁?”葛思宁笑道:“你的名字真特别。”

  哪怕程之对他很冷淡,但男生总是在笑,浑身散发着程之不曾感受过的善意。他会夸程之的名字好听,会夸他的字写的好看,在程之兀自别扭时,依旧邀请他一起去吃饭。

  葛思宁的善意像一把播洒在荒芜土地上的种子,程之忽然想,也许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也许他可以假装自己不是一个克父克母的扫把星,也许他可以变得不那么讨人厌。

  于是他给自己套上壳子,学着葛思宁的样子,变得开朗友善,讨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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