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郁,饭否_轻怀【完结】(14)

  雨把路面浇成一条暗黑的长河,楼郁觉得自己就站在海边,看海水卷着土腥气浮上来,好像很快就要吞噬他。

  他低头习惯性地看向左手手腕,于是苦恼,想像过去那样切割自己,但又不想做言而无信之人。

  可我也没有明确答应许昭吧。楼郁这么想。他并不惊讶于许昭提出的要求,哪怕那听着的确是无厘头甚至有几分荒诞,但许昭说什么做什么又都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于是那晚,他强行压下了在身体上切割的欲望,闭上眼,想象落在脸上的雨水是红色的。天空下了场酣畅淋漓的血水,那些血把漆黑的长河一点点染红。

  —

  新的一周,无人在意到大中华区能源部的领导Silas Lou手上少了一只万国表。

  上午开完会,助理Ada敲门进来,跟他汇报今年的outing部门商量着想去安吉,问他的意见。

  楼郁表示没所谓,只提醒他们记得在系统上提前请好假,并安排好工作相关。

  Ada又问:那你去不去呢?时间定在下月下旬。

  她上周听来八卦,说楼郁其实私下冷漠不合群,只是表面上装的和善亲切。

  “不一定有时间。”楼郁给出个模糊但妥帖的回答。

  “好吧,隔壁EHSQ部门也会一起,这次可是大部队呢。”

  许昭一整个上午都因为昨晚那通突然被挂断的电话而心不在焉,直到邮件里收到楼郁发来的案例详细和一些整理好的网站信息。他认认真真地读完资料,又把所有的网站链接挨个点进去浏览。

  然后才点开teams,给Silas Lou发消息。

  Zhao Xu:谢谢!(笑脸)(爱心)

  Silas Lou:没事。

  Zhao Xu:今天几点吃饭?

  Silas Lou:饿了?

  许昭看了眼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11点05分。

  鬼使神差道:是啊,早上起晚了没吃早饭。(哭)

  Silas Lou:那现在去吧。

  在餐厅碰面的时候,许昭首先把视线落在了楼郁手上,然后他惊喜地发现对方今天真的没有佩戴手表。

  尽管左手手腕上仍贴了一小块膏药贴,但许昭觉得这是很大一个进步。

  —

  楼郁的失眠情况开始变得严重。最开始他会闭上眼睛,幻想周围的一切都是红色,红墙红灯红地板,他甚至买来许多的红色芦苇铺在房间,但是不行,到了夜晚他还是会觉得无法呼吸。

  像是有种沉甸甸的东西从头顶压下来,直到整个人都喘不上气。

  他最近想起支宝珍的频率很高,想到母亲刚认识汪海的时候,当着对方的面,语气很甜腻叫他“小宝”,脸上露出那种很少见的慈爱和温柔,说我家小宝很乖、小宝很听话、小宝长大了也会孝顺汪叔叔的……

  楼郁长大以后知道那其实是支宝珍用他的早熟换来的一场婚姻的入场券。他就像是被献祭的砧板上的鱼,其他鱼儿都自在地游着,只是他被早早捞起失去全部自由。

  —楼郁,你笑起来要露出八颗牙,这样才好看讨喜。

  —楼郁,你考试要考第一名,这样才能让汪叔叔脸上有光。

  —楼郁,不要惹汪叔叔生气听到没有!

  —楼郁,要是汪叔叔不要我了,我们就一起去跳黄浦江好不好。

  ……

  被规训、被压抑……到逐渐学会戴着面具示人,楼郁的小学六年就这样飞速地溜走,他被迫卸掉一切孩子的玩心和调皮,变成所有人眼里的好孩子、乖学生。

  上初中的时候,楼郁有一位很喜欢的语文老师,对方经常在他的作文纸上写表扬的评语。他甚至偷偷想过,要是女老师是他妈妈该有多好。

  那年汪愫出生,楼郁在作文里表达了关于母亲喜欢妹妹却不关心也不喜欢自己自己的迷茫。

  结果被叫去办公室,老师很严肃的和他说: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妈妈养你很不容易,你也要学会站在妈妈的角度看待问题,你这样写让妈妈知道了该有多么伤心。

  于是楼郁便不敢再恨母亲了。

  也是那段时间,楼郁在书上看到这样一句话:“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

  他想到老师说的话,妈妈没错,那就是环境的错,是汪海的错。

  这句话后来成了楼郁为支宝珍开脱的理由,他那几年脑子里始终有一种执念,妈妈并不是不爱自己,是不能爱自己。

  ……

  楼郁拿着美工刀踏进浴缸,手不行,他答应了许昭不戴手表,他要言而有信。

  那么还能怎么做?

  他闭起口鼻,把自己完全溺进水底。当生理上真的无法呼吸以后,身体反而不那么窒息了,好奇怪,他想。

  第16章 欲

  这次的台风来势汹汹,许昭早晨起床的时候,看见屋外的天竟是暗沉沉的。

  这几天拜楼郁所赐,他打起精神站到镜子前洗漱的时候,发现眼底竟也漫上一层淡淡的青。

  为什么说是“也”?

  因为原本周一还在为楼郁摘掉了手表而沾沾自喜的许昭,在接下去的两天时间,发现了楼郁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整个人都变得很沉,就像这即将过境的台风天。从前无论如何,楼郁都可以游刃有余地应对一切,只在很偶尔的时间缝隙里露出那种茫然或是空洞的眼神。可这几天,这样的状态占据了楼郁的大多时刻。更要命的是,许昭发现楼郁眼底漫起的青灰色严重到把他颧骨线条衬得愈发凌厉,显得整个人都开始灰败。

  就好像一块嫩滑的豆腐上面渐渐浮起霉斑。

  许昭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原因,楼郁也只回答说最近有点失眠。

  下楼路过前台,看到公寓管家正在大厅张贴通知,上面说接下来三天将迎来强台风天气,伴随狂风、暴雨、持续性积水等安全隐患,提醒大家出行注意……许昭想起上次台风把家附近的几条路给淹掉的事情,他眼咕噜一转,又上楼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

  中午和楼郁一起吃饭,许昭放下餐盘:“楼郁,听说这次台风蛮厉害的,我们公寓都贴了通知了。”

  “嗯。”楼郁机械性地往嘴里塞了一颗水饺,他今天还蛮执着地和许昭表示了自己想吃水饺的这个想法,许昭便愈发坚定了待会儿要说出口的话。因为这是他们“拼好饭”以来第一次各吃各的。

  “会像上次那样淹掉吗?”楼郁吞完那颗水饺后问了他一句。

  许昭面色凝重地点头:“一定会的。”

  “别着急,我想——”楼郁已经有一周没能好好睡觉,过度缺乏睡眠导致他的大脑在应付完工作之余,再运转起来便有点艰难,他试图帮许昭想出对策,却被这人打断。

  “只能再麻烦一下,去你家暂住几天了。”许昭对着楼郁卖乖地笑,同时双手合十,做出了祈祷的姿势。

  “哦,好的。”楼郁看着他,也下意识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

  —

  因为台风黄色预警,学校提前结束了准高三的暑期补习班。汪愫念的这所民办高中大多孩子是要走出国路线的,但也有些想留在国内参加高考,于是家委会写了意见簿,学校打擦边球偷偷搞了2个补课班。但这样的极端天气他们并不敢冒一点风险,于是干脆提前结束了课程。

  也因此,许昭和楼郁晚上到家的时候,在客厅里看到了正在倒水的汪愫。

  “妹妹好。”许昭很熟练地和对方打起招呼。

  “你好。”汪愫依旧面无表情的冷漠语气。

  楼郁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给阿姨打电话,就听到许昭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问:“今晚我做饭,妹妹有什么忌口没有?”

  上次他来做的都是很清淡的淮扬菜,这次想着给楼郁换换口味,用辛辣的味觉刺激把这人从混沌和悬浮里拉回来,所以下班后他拉着楼郁在超市里买的都是一会儿要做的偏重口的食材。

  “都行。”汪愫说。

  “那就辣椒炒肉、麻婆豆腐和丝瓜蛋汤。”许昭说,“你俩等我一会儿,好了叫你们。”

  楼郁还是像之前那样趴在半岛台上看许昭做饭。看他带好围裙,洗干净手,洗干净菜,然后拿出砧板,在上面唰唰地切菜。

  笃笃笃笃……发出一阵很有规律很有节奏的声响。厨房里的一小片光圈洒在许昭身上,楼郁的视线从食材移动到他头顶,软软的头发,有一小撮很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再往下,一截细白的脖颈,弯着的脊柱,精瘦柔韧的腰肢,那腰正被围裙带子紧紧勒着,衬着底下那双腿笔直修长。

  楼郁作为一个天生的同性恋,那一瞬间体内自然而然被勾出了一些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自从跟前任分开以后,他的确禁欲太久。没有了感情的需求,好像也顺带着弃掉了生理的欲望。

  他就那样盯着许昭的背影,静静地把玩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等一瓶冰水喝下去,所有需求和欲望被一点点浇熄。他眯上了眼睛疲倦地趴在半岛台上,长久的失眠让他在精神和肉体短暂亢奋后很快就感到了疲累。于是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其实他短暂地活了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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