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华见他不理自己,来了火:“我跟你说话呢?怎么跟你爸一个德行,整天闷声不吭的。”
“我的命真是苦,怎么会这么倒霉,跟了你爸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爸这么对我就算了,你是我亲儿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为什么你也不理解妈妈……”
祝浔吃完饭,把碗洗了才转头看她:“妈,不用交班费也没事,别焦虑了。”
孙晓华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看着他走进卧室锁了门。
祝浔疲惫地躺在床上,他能听到孙晓华在客厅里又念叨了几句,然后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汲取一点安全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孙晓华房间门锁转动的声响。他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来到他的床边,孙晓华弯腰在他枕头边放了什么东西,然后又走了出去。
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后,祝浔睁开了眼睛,他的手指摸索了一下枕边,是两张十块的纸币。
祝浔似乎觉得纸币有些发烫,把手收了回来,再将被子重新盖过头顶。
几秒后,屋内传来压抑着的呜咽声。
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孙晓华并不在,餐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掉的面条,祝浔吃了面条,把二十块钱放在了桌上,然后起身去上学。
上课前,祝浔如约交掉了班费。
之后祝浔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几块:上课、放学、洗碗、回家、睡觉。他习惯了这种充实的生活节奏。
第25章 窗台上的茉莉花
祝浔洗了一个月碗之后,陈老板开始让他帮着切点葱花、剥蒜、偶尔在高峰期帮着端菜。老板会适当给他加一点辛苦费。
这天工作结束,老板给他结了账。
“爸,我画完了,你看一下。”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听着比祝浔大一两岁,带着一种青少年的活泼的语调。
老板把儿子的画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祝浔也偏头看向画纸。
那幅画画的是饭店窗台上的那盆茉莉。
茉莉花画得很细致,花瓣的层次用铅笔轻轻扫了几遍,花蕊的位置留了一小片空白,像还没有完全想好该怎么落笔。窗台的边缘画得有些犹豫,线条重复描了好几次,显得略有些凌乱。
老板看了几秒,把画纸递回给那个少年:“花瓣画得不错,窗台线条有点脏了,下回注意。”
少年接过来,看了看自己的画,点了点头:“那我再改改。”
他抱着画纸转身往柜台后面去了。
祝浔把视线收回来,把叠好的围裙放回架子上。他走出饭馆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茉莉,然后离开了。
或许人总要做点喜欢的事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第二天下午放学他没有直接去饭馆,而是先绕到了学校附近那家文具店。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橱窗看见里面摆着一排素描本和铅笔。
他低头摸了摸口袋,还好这段日子攒了些钱。
他推门走进去,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支最便宜的2B铅笔和一个巴掌大小的速写本,加起来四块五。他攥着那支笔和那个本子走出文具店的时候,阳光正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手里的速写本封面照得微微发亮。
那晚,祝浔下班后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学着课本上的插画涂涂写写。
开始是一根线条,一个几何图形,后来是一根铅笔,一块橡皮,一片树叶,接着是风景、人物、动物。
在笔尖接触到纸张,用画笔描绘出他的世界时,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是热的,他这个人是鲜活的。
冬天来的很快,转眼祝浔也十五岁了。
饭店的生意比往常好了很多,祝浔洗完最后一摞碗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二十。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是亮着的。祝军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抽烟,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盖的白酒。
而茶几上除了白酒,还有独属于他的画笔和素描本。
祝浔心底一惊,转头看向祝军。
“你翻我房间?”
“什么你的房间!你吃的用的都是老子的!”祝军把那根烟拍在茶几上。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东西上。
“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自己挣的。”
“挣的?你天天放学就回来,上哪儿挣?”
祝浔没说话,走到茶几前把画笔和素描本收了起来。
祝军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去够他手里的东西,祝浔往后躲了一下,祝军的手在半空中捞了个空。
“你给我拿过来。”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祝浔把东西攥在身后:“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你自己的东西?”祝军冷笑,“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你身上哪样东西不是老子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拽祝浔的胳膊。祝浔侧身避了一下,但他没有祝军力气大,被一把攥住了手腕,速写本从手里脱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祝军和祝浔同时弯腰去捡。但祝军比他快了一步,把本子攥在手里直起身,翻开封面,随手翻了几页。
第一页是窗台上的茉莉,第二页是饭馆后厨的灶台,第三页是一只蹲在巷口的流浪猫,第四页是一扇半开的窗,窗台上放着两只靠在一起的搪瓷杯。他翻得很快,纸页哗哗地响。
“你天天晚上就躲在屋里画这些?”祝军把速写本合上,掂了掂,“浪费时间,浪费钱。你要是把这功夫拿去干点正事,咱家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老子拿钱供你去读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画画有什么用!能挣到钱吗?”
他拿着东西指着祝浔质问。
“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几块钱。”祝浔说。
祝军歇斯底里的怒骂着:“几块钱不是钱?你爸我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倒好,拿去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祝浔站在原地,看着祝军手里的素描本。
“几块钱也是我自己的钱。我没有花家里的。”他说。
“你自己哪来的钱!你身上穿的校服,鞋子,上学的学费,你每天吃的饭用的是老子的钱买的米,你的钱都是我的!”
祝军说着,忽然把速写本举起来,用力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你知不知道老子在外面多难?你倒好,就在家里搞这些东西!你来这儿是来享福的吗?”
“这是我放学后自己去打工挣的!跟你没关系!”
“我不管你钱从哪来,你身上流的是老子的血!你挣的每一分钱都该交给家里!还有没有钱拿出来!”
“没有。”祝浔说。
祝军弯腰捡起地上的速写本,捏在手里,忽然笑得阴森。
“行,没有是吧?”
他把速写本翻开,左手捏着封底,右手攥着封面,两臂同时用力往两边撕。纸页发出一声闷响,从中间裂开,纸页碎裂成几块,像被风吹散的落叶,纷纷扬扬地落在地板上。
祝浔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心血变成了废墟。
“拿不拿出来?”祝军又问。
祝浔抬眸:“说了没有。”
祝军气急,转头将画笔掰成了两半,然后毫不留情地砸在祝浔身上。
他的脚踩在茉莉花瓣上,鞋底碾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给老子记住,这个家不养闲人。你既然有本事打工挣钱,那你下个月的饭钱自己出。你的学费自己交。别再伸手跟老子要一分钱。”
他说完转身走出家门,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了。
祝浔站在原地,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纸片和断笔,看见那只被踩过的茉莉花瓣上印着一道灰黑色的鞋印。
他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纸片有的比较大,有的已经被撕得很碎,他尽量把完整的几块叠在一起,又把那些断笔拢到手心里。沉默起身回了房间。
孙晓华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来到祝浔的房间盯着他看了很久,却什么也没有说。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
第26章 我想过得好一点
寒假开始的那天,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饭馆的生意比平时更忙一些,陈老板说年底聚餐的人多,让他中午和晚上都来,工钱按双倍算。
他很幸运陈老板是个很好的人,因为这份工作他才不至于饿死。
连着一周他十一点才回家。
祝浔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钱呢?钱都去哪儿了?你他妈是不是又把钱藏起来了?”
“我没藏!家里真的没钱了!你昨天把最后的几十块都拿走了,你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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