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很听话,由着他抱了许久,直到锅里要糊了才让他放开。
吃完饭谢澜就困了,毕竟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脑子一歇下来,身体就撑不住。两个人在床上躺下来,谢澜没一会儿就睡熟了,这会儿还很早,陶哲睡不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有了点睡意,半睡半醒间,听见谢澜的手机在响。
陶哲侧躺着,听不太清电话那头的内容,只听见谢澜最后说道:“我知道了。他在里面要是身体不舒服,该看的病就看,别拖着。其他的按程序走,该怎么样怎么样。如果符合规定,可以申请取保候审,让律师那边准备材料。”
挂了电话,谢澜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闭上眼继续睡,但陶哲听着他的呼吸声像是已经睡不着了:“你舅舅那边吗?”
谢澜懒懒地“嗯”了声,过了一会儿道:“你说我妈是什么想的?”
“她娘家那边重男轻女了一辈子,她从小就是被牺牲的那个。后来她跟谢守仁白手起家,日子好过了,她娘家那些人就一个个贴上来了,今天这个要找工作,明天那个要借钱。她明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德行,可每次还是管。周启明这次把公司的底价都卖出去了,她还在跟我说‘毕竟是你舅舅’,人不是应该为自己活吗?为什么非得跟原生家庭黏黏糊糊,断又断不干净。”
陶哲摸了摸他的头:“你这个说法我不反驳,但我其实也能够理解你妈。”
谢澜睁开眼:“怎么说?”
“原生家庭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脱离的。”陶哲说,“你说为自己活这话没错,但那是一种理想状态。一个人从小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就会被灌输什么样的观念,那些东西是长在骨头里的,就像我爸那个年代的人吃过很多苦,节俭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因为下一顿可能就没得吃。后来即便日子好过了,他还是会反复提起从前吃不饱的时候。我们现在管这叫没苦硬吃,可你拿现在的观念去要求老一辈接受,就像你没走过他们的路却要他们按你的方式活,这本身也是一种强迫。”
“你妈从小就被教着要顾着兄弟,顾着娘家,这个念头跟了她几十年,不是说有了钱有了自己的家庭就能一刀切干净的。她可能也知道那些人不对,可那个惯性太强,强到她一碰上这种事,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伸出去了。”
“东亚的很多原生家庭确实让人窒息,可你也不能否认里面有温情。在你的视角,你妈一直护着你舅舅,但在你妈的视角,那些年里也不是没有过好的时候。别人不道德绑架她,她自己也会道德绑架自己。为自己活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不为自己活也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陶哲拍了拍他的背:“你可以不理解她,但也别指责她。”
陶哲这个人,活得从来不算轻松,可他也从来不轻易给谁下判断,哪怕对方做的那些事他未必认同,却总能看见人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然后选择不去苛责。
谢澜将他搂紧了些,低声道:“好。”
顾柠笙
你妈可能一边剥削你,一边又把仅有的半块肉留给你。理性的切割很容易,但情感的剥离是很痛的。不想替周曼开脱,但也别高高在上地审判吧。陶哲的温柔就在于他可以严格要求自己,但不用同样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不然谢澜也不会喜欢他。
第49章 “有心了。”
周启明的事开始走程序了,涉案金额不小,加上对手公司那边也有人被带走配合调查,这条线上的几个人一个都没跑掉。周曼除了那天打了个电话,之后的事再没过问。
谢澜跟周曼的关系并不好,但小的时候他也曾经很心疼过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大人之间那些事,只知道他妈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后来事情一件一件堆上来,周曼说话也越来越不纯粹,每句关心后头都跟着一个目的,久而久之,谢澜也就不怎么体谅她了。
谢澜很久违地想起周曼跟谢守仁闹离婚那会儿,周曼带着他回娘家,外公外婆一开始也义愤填膺,跟她一起骂谢守仁,但骂着骂着又变成了劝,说谢守仁在外面已经有了孩子,你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离了婚就便宜了外头的女人跟孩子。男人在外面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不能便宜了外头那个。
谢澜现在想起来,其实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他外公外婆那番话从现实角度讲确实没错,她跟谢守仁离婚牵扯的远不止感情,怕周曼离了婚什么都没落着,周曼也未必不知道这一点。但她回到娘家,大概只是希望有个人站在她这边,而不是冷静理智地分析利弊,毕竟那是她最亲的人。
谢澜记得那会儿只有周启明,听完外公外婆的话当场就炸了,说他出轨你们居然让我姐忍?我姐在外面受了欺负,你们不替她出头还让她忍着?他骂骂咧咧地出了门,后来他跑到谢守仁公司楼下堵人,把谢守仁狠狠打了一顿,自己脸上也挂了彩。
人这一辈子就活几个瞬间,对于周曼来说,她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周启明在她人生最低谷里为她出头的这个瞬间,所以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忍让。
人性是复杂的,最亲的人可以在最危险的时候帮你挡子弹,在利益当头的时候也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背叛。恩和怨搅在一起,算也算不清。
周曼嫁给谢守仁的时候还很年轻,她其实很有能力,谢氏早年起家那几年,不少事都是她一手撑起来的。后来生了谢澜,精力慢慢挪到他身上,可谢澜还没能独当一面之前,谢氏里里外外的事务大半还是她在打理。温柔,忍让,得体,这是她这些年一直维持着的形象。可那不是她天生就有的,她也曾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女孩,也曾经有过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算计着过日子的年月。
她没有理解过谢澜,可谢澜也没有理解过她。
陶哲从门诊楼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谢澜说:“今天跟我回趟老宅吧。”
这通知太猝不及防:“今天?”
“嗯。”
“你怎么不早说?”陶哲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我就穿这个去?”
“不用换。”谢澜让他放轻松,“就是吃顿饭。”
“那不行,你等等。”
他让谢澜把车停在商场门口,跑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礼袋,里头是一套茶具。谢澜觉得他郑重的样子有些好笑:“买这个做什么?”
“总不能空手去。”陶哲说,“你妈应该喜欢喝茶吧?这个年纪的应该都喜欢。”
“喜欢。”谢澜提醒道,“但她不一定给你好脸色。”
“那也得买啊。”陶哲心很宽,“没事,我很包容的。”
老宅很大,周曼一个人住了很多年,偶尔想留谢澜吃饭谢澜也总是拒绝,突然主动回来,周曼也有些不太适应。
陶哲很紧张,周曼看见陶哲倒是没怎么意外,笑道:“我们见过。”
上次在老宅的确见过,他当时站在谢澜旁边话都没说几句,没想到周曼记性这么好。陶哲拘谨道:“阿姨好。”
“坐吧。”周曼让阿姨去倒茶。
陶哲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路上随便买的,不知道您喜不喜欢,您不嫌弃就好。”
周曼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温柔道:“有心了。”
她把茶具递给阿姨,让人去收好,又招呼他们到饭厅坐下。菜是阿姨提前备好的,做得很精细。周曼吃了几口,又问谢澜:“你舅舅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谢澜的语气比上次温和:“正在走司法程序,如果后面量刑的时候需要家属配合,或者有什么程序上能争取的,律师那边会跟我沟通。您要是想替他做点什么,也可以跟我说。”
周曼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算了,也是他自找的。这些年他在谢氏拿了多少我不是不知道,惯的他不知收敛。你做得对,是我一直没狠下心。”
她这么说,谢澜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母子之间的隔阂不是一顿饭就能修复的,他低头继续吃饭,周曼也没再开口。
吃完饭,周曼留他们过夜,谢澜从前住过的房间每天都有阿姨打扫,谢澜随时能住。她问的时候原本没抱多大希望,但谢澜居然应了:“行,那就住一晚。”
谢澜接了个电话就去了书房,客厅里只剩陶哲和周曼两个人。阿姨泡了茶端上来,用的是陶哲刚刚送的那套茶具。
自己送的东西被人当场就用上了,这种感觉很实在,谁都喜欢自己的心意被人妥帖地接住。
周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看了陶哲一会儿,笑道:“小陶是吧?”
“嗯。”陶哲社恐属性发作,平时伶牙利嘴,这种时候就非常无措,“阿姨您说。”
“小澜是不是挺不好相处的?”
“没有啊。”陶哲实话实说,“他挺好相处的。”
周曼说:“我不是一个好妈妈,小时候没怎么陪过他,长大了又什么事都往他身上压,我这个人,当妻子不行,当妈也不行,你别觉得他难相处,平时多包容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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