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吧。”元径竹胸口有点闷,使劲做了个深呼吸。
第36章 14:负责任的人(3)
宿陈打了第三通电话,元径竹才喘着气醒过来,手机有飞往伽城的转机提示。
“快醒醒吧!”新晋的宿主席很没有个人形象,在下属面前求着电话那头,“元老师你这是什么时候才睡啊!快起来吧!飞机要飞走了!”
元径竹感觉做了个长达几年的梦,喉咙疲倦得发不出声音。
“咋了啊?”宿陈担心,“没事吧?不舒服吗?”
“不会。”他撑着绵软的床坐起来,有点低血压,“几点了?”
宿陈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嗷嗷叫起来:“快两点了!你还走不?每天就一班去丰市的啊,赶不上就得明天转机走了,你还走吗?”
元径竹理智回笼,想到四点钟代卫派发的工作任务:“走。”
“哎呦喂!”宿主席拍着大腿,“那赶紧起来吧,我在你房间门口,要不你给我开个门,我替你收拾行李。”
一行人送客送得风卷云残,几个认不得脸的领导握着元径竹的手说个没停,入口硬生生多开放了十分钟。
宿陈没时间说更多,狠狠拍他的肩膀:“以后还回来吗?”
“会的。”元径竹笑了下。
宿陈有点惆怅:“别真把我们都忘了。”
元径竹还是笑了:“不会。”
桥市往北经过一道狭长的山脉,气流造成颠簸,把他卷进了混沌中。
逗留丰市的两个多小时里,没有放弃商机的小雪馆打了个电话来。
李若雪诧异:“你就走了?”
元径竹习惯性反问:“不然呢?”
“不然快倒闭了。”李若雪随口说了个冷笑话,“我都给他算过了,这出版社不行。”
元径竹想了一会,没说什么。
“你都登机了,那就不说了。”李若雪听上去兴致缺缺,“你都要走了,说这些也没啥用。”
“你说的和好派是什么?”元径竹还是问。
“就是希望你们和好呗,还能是什么,但你来来去去,也没打算解决,应书鸣这个人吧……”她认真想了会形容,“也不能说他别扭,就是挺矛盾的,我感觉是没什么救了,只能靠他自己了。”
“什么意思?”元径竹态度冷下去,还是不耻下问。
“就这个意思啊。”李若雪语气也变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解决的问题,你也指望不上了,大家也都是有生活的,看他自己吧。”
元径竹没说话,机场里嘈杂纷乱。
“之前我有劝他要不要去伽城找你。”李若雪停了一会,带点认罪伏法的意思,“他去了吧?”
对话死寂了几秒,元径竹没开口。
“感觉好像更糟了哈。”李若雪听起来十分遗憾,“他见过你,你见过他,这都不行,那可能就是真的错过了。”
环绕的提示音乐响起,正巧念到了最近去往伽城的航班,手机震了两下,是登机提醒。
应书鸣走得像幽灵在飘,赶上了出版社的例会。
他脸色萎靡,在一群唉声叹气的同事里竟然也不突兀,看来旧情人比工作日的重逢更轻松点。
柳主编喝了半壶茶,重重叹口气:“大家别灰心,项目黄了,还有新的,咱们看下一个。”
童书组今年被下了青黄不接的诅咒,所有人忙忙碌碌大半年,只剩下应书鸣手里的童话征文没喊停。
这么算来,他是运气最好的。
“应编,你千万别惹大小姐生气了。”负责插画的同事朝他拜,“让她多进几轮可以吗?”
应书鸣呆滞的脸有了反应:“你看过她写的童话吗?”
“看过。”
应书鸣有点崩溃:“重生,复仇,带球跑,这种元素不适合在这吧?”
柳主编沉吟:“也不是不可以,对吧?”
“……”应书鸣绝望地看她。
“新童话也是童话。”柳主编睁着眼说瞎话,“也许她就开辟了新的流派,搞不好实体书还会火,到时候我们也能大赚一笔。”
应书鸣确定她在说梦话,毫无感情地拒绝:“我是不会这么奉承她的,你死心吧。”
大半个下午在混乱而焦虑的例会中过去,应书鸣回到座位,才感觉偏头疼得厉害。
小卷跑过来浇花,偷偷跟他说话:“怎么样啊?”
应书鸣勉强苦笑:“就那样。”
“做吧你就。”她揉了一把卷毛,“不然赚不到钱,你也得转岗,我们一块做行政。”
“我不会的。”应书鸣对自己说,“我要提桶跑路。”
“辞职了你吃什么?”小卷试图淹死最小的那株仙人掌。
“我啃老。”应书鸣坚定起来。
他说到做到,飞速跑下楼,蹲在元径竹前几天等人的长椅上打越洋电话。
肖慧灵接电话时甚至有点惊恐:“怎么了?”
应书鸣无语了一会:“呃,你感觉听到人催债……”
“我接你电话感觉就很紧张。”肖慧灵说,“老觉得有什么大事,呸呸呸。”
应书鸣思考了几秒,觉得自己也算得上债主:“我不想上班了。”
“那你辞职啦。”肖慧灵笑着说,“继续啃老就可以了。”
“可以吗?”应书鸣不确定。
对面的人笑了半天:“这有什么不可以,反正我们就这么一把老骨头,能给你啃就很高兴了。”
应书鸣没接话,对着落在地上的枯叶叹气。
过了半分钟,肖慧灵认真起来:“说真的,真不想上班了,你就过来吧,我们一家人安安心心地待在一起,不也很好?”
“嗯。”应书鸣不置可否。
两边都有细碎的风声,带着隐蔽的失落。
应书鸣垂着眼看着地面,干燥得很,找不到下过雨的痕迹。
他自顾自走神,听见肖慧灵试探地问:“最近发生什么啦?你是不是见到小元了?”
应书鸣喉咙突然有点疼,隔了会才问:“你怎么猜到的?”
“哎呀。”肖慧灵声音低了,“还不是那些人朋友圈一直发,看到他从国外回来做什么参观,还代表什么公司搞创投。”
“嗯,是。”应书鸣承认了。
对面安静许久,也叹气。
“干嘛啦?”应书鸣假装生气,“我要啃老你压力这么大吗?”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吓我一跳。”肖慧灵突然想起,“那时候真的被你吓死掉了。”
应书鸣毫无印象:“我说了什么?”
“你好丢人,在那边哭,快要毕业了,问我你要是不想读书了怎么办。”肖慧灵嘲笑他。
他立刻记起来那个冬天,应洪波和肖慧灵没当回事,给了他毕不了业的建议:“那你来港洲放羊吧,两千块一天。”
应书鸣回想到这里,笑了下,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们的责任。”肖慧灵突然道歉,“你一直也不太需要爸爸妈妈,不知道那时候你那么痛苦,如果早知道你死性不改,我不会劝你那么久。”
“妈。”应书鸣忍不住喊她,“以前的事,不要说了。”
时间像猛兽,吞噬了过往,应书鸣有时觉得它跑得越来越快,导致他忘了哪些事理当归咎于那些人。
也许那个人已经受到了惩罚。
那时候好像什么困难都没有、什么坎坷都只在预设之中,但他就这么轻而易举、随随便便地放弃了元径竹。
该负责的人也许只有自己,应书鸣认为。
“所以?”代卫在蓝牙耳机里表达疑惑,“怎么又改变想法了?”
空乘递了份酒单过来,微微笑着。
元径竹比了个不需要的手势:“只是突然觉得可以做。”
“那我都OK的啊,反正肯定赚。”代卫顺着他的想法也改口,“不过我提醒你,把人工智能用到情感陪伴这个问题我们很早讨论过,当时你和庄庄都没同意,你现在改变想法,你得跟她说明清楚。”
大型飞机沉闷地动了几下,开始滑行,长途飞行前的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
“我会跟她说。”元径竹答应。
代卫前两天的焦灼消散了:“太好了,等你回来,李等下又乐得睡不着了,这位元老师,能采访你一下,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了想法,不是说情感任务是人类的任务,技术不能承担吗?”
“我最近发现,人比较没用。”
代卫十分意外:“这句话听起来真的太糟糕了,你真可怕,你这次回去经历了什么?变成了这样可怕的人?”
经历了什么?元径竹浑浑噩噩地回顾,可能就是兜了一圈,什么都没有经历。
“呵呵。”他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我要飞了。”
“最后一个问题。”代卫没有放过他,“这个项目,后面真有什么指责,或者市场的舆情,怎么办?谁负责?”
元径竹很冷静:“我是负责人,我负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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