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吧,我说得准不准,是不是闷骚。”朱嘉南嘁了一声,对这种又当又立的行为表示鄙夷。
“你好像……很不喜欢他。”黄乔可思忖着说。
“喜欢,当然喜欢。”
黄乔可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心跳提到了嗓子眼,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口翻腾。
“点黑桃A的客人谁不喜欢。”朱嘉南说,“我干嘛看钱不顺眼。”
黄乔可暗暗松了一口气,大声嘀咕:“你掉钱眼里了吧,我问的又不是那种喜欢。”
朱嘉南置若罔闻,继续着他的春秋大梦:“你想想看,要是那个人每天都能来,哪怕什么都不点,端着一杯白开水从晚坐到早,我也欢迎得不得了。天哪,你快看他那样,多能招蜂引蝶,有他在,我这酒吧一时半会儿是黄不了了。”
黄乔可端起酒杯啜饮一口,度数不高,却奇怪地让他产生一种近似晕眩的感觉。
“我就不行吗,我也不差啊。”
像是酒壮怂人胆,也像是终于喝疯了。
朱嘉南听到他这话,先是愣了愣,很快又露出个安慰的眼神。
“你是不差啦。但你也知道现在的行情。”像是为了让黄乔可好受一些,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落下风,朱嘉南把自己也捎带上了,“我们这一款的,有点供过于求了。”
“……”黄乔可被一语击中,一下子泄了气。
扁扁的,慢慢的,身体越趴越低,最后干脆软绵绵地倒在朱嘉南了肩上,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唧。
朱嘉南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你真的很没用哎,这才几杯,就把你喝倒了。我还要看店,没办法送你回家,清醒点啦。”
黄乔可干脆顺着他的话,假装不胜酒力,闭上了眼。眼前的画面却没有消失,而是愈发生动。
黄乔可幻想着自己也以大同小异的谄媚姿态扭动身体,汇入竞相的人流中。跟风从众向来是一个很好的挡箭牌,不会太丢脸,不会在将来被翻来覆去地作为一个笑话提起。
他也许会像众多的前车之鉴,落得一点点难堪就可以安全快速地离场,一眨眼就将这桩不愉快的小插曲抛之脑后,这一天的日子还是过得失意而平凡。
但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今天撞了大运,是有史以来最幸运的幸运日,那么他很可能会在将来很久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反复回想这个刻骨铭心的夜晚。
他想要他,很想要,几乎有点疯狂。
“那个西装男已经一连把十七个人拒之门外了,再来一个就可以十八罗汉叠叠乐了。”朱嘉南幸灾乐祸地说。
他竟然一直在关注?一个一个盯着数?
黄乔可茫然地睁开了眼睛:“那你去啊。”
相较于黄乔可的飘忽不定,朱嘉南的回答显得很坚定。
“才不要。”
“为什么不要,他比你在厕所门口遇到的那个好很多吧?”黄乔可偏过头,虚焦的视线飘到远处。
那人的一举一动很难琢磨,动作轻微,虽然像雕像那么硬邦邦地坐着,但周身气场却又很松弛。
“天哪——我又不是没长眼睛。”朱嘉南捏尖嗓门,浮夸地说着,“他简直可以成为任何人的‘梦中情人’。”
“那为什么不要?”黄乔可执着追问的程度,好似走火入魔了。
朱嘉南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无奈地叹气:“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是眼光太好,还是太差。”
“怎么了嘛。”黄乔可不再软绵绵地瘫着,而是直起身坐好。
朱嘉南抬起一只手,揉了揉黄乔可的头发。他们岁数相仿,但朱嘉南时常表现得像是个可靠的长辈。
“你但凡对自己有一点责任心,都不会想着去招惹那样的人。”
(“那样”,是什么样的?)
黄乔可怔然一愣,随即否认:“我没有想去招惹,我什么都没有去想。”
“你最好是。”朱嘉南用一种尽在不言中的眼神,警告他。
黄乔可垂下眼睛,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嘴角却不禁往下撇:“不是你要我出来多散心,多认识一点人吗。”
“那你也要知道,我们要给自己找的是乐子,而不是麻烦。”朱嘉南强调道,“天大的麻烦。”
黄乔可理性明白,朱嘉南说的没错,一点错也没有,但感性上仍抱着一丝不甘,竭力搜刮。想了半天,终于抓到一些碎片。
“你看人也不是一直都很准。上次那个法医就……”
朱嘉南没听多少就打断了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那又不是我的错,谁叫那个人那么离谱,每个服装品牌的特点都了如指掌,穿得又很有品,我当然会以为他是什么买手造型师,谁知道——唉,其实他说到什么纤维织数的时候我就该反应过来了,现在的法医,工作真辛苦!”
“那再给你一次机会。”黄乔可绕了回来,眨了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你猜那个人是干什么的?”
朱嘉南说半天也是白费口舌,翻了个白眼,回过头仔仔细细打量那个西装男几眼,不带感情地说:
“金融,咨询,再不济也是实业集团的中层管理。虽然会假装和气地对待下属和服务生,但那归根结底是自认为高人一等。比自己弱的全不放在眼里,比自己强的则一定会暗中较劲,想方设法压人一头。活在众星拱月的真空环境里,还在襁褓里就做好了全套的人生规划,被同样出生在罗马的同类密不透风地包围着。”
黄乔可听着听着有些走神,到后半段已经完全丢失了注意力,恍恍惚惚地问:“现在还有罗马吗,罗马不是早都灭亡了?”
朱嘉南一脸痛苦,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有,意大利还有一个!”
“哦,对哦,Elio和Oliver就是在罗马分的手。”黄乔可呆呆呢喃。
朱嘉南彻底抓狂了:“我们一开始到底在聊什么啊,怎么突然拐到罗马来了!”
这时,黄乔可隔着众多穿梭往来的背影,精准捕捉到了那个男人细微的变化。
他放下架着的修长右腿——那条腿长得简直能够毫不费力地打成一个漂亮的碱水结——两只锃光瓦亮的皮鞋都踏在了地面上,男人微微向前躬身,像是要起身离开。
黄乔可下意识“啊”了一声。
假如真像朱嘉南所言,自己和那个男人在社会阶层上横亘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可是——此时此刻,在这间酒吧里,他们不是只隔着短短的几十米而已吗?稍微跑一下就能追上。
黄乔可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行动,冷不丁从高脚凳上跳下来。
“你干嘛?”朱嘉南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
黄乔可刚要张口解释,又蓦地顿住。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只是换了另外一条腿,改成左腿架到右腿上,并没有移动位置——大概是坐久了不舒服,稍微调整了下姿势。
被耍了。黄乔可第一时间冒出这种无理取闹的直觉。
“不干嘛。”黄乔可找了个借口,捞起桌上的空杯子晃晃,“喝完了,我再去要一杯。”
朱嘉南轻嗤一声,指指桌角,贴着四四方方的二维码。
“你是原始人吗,刚穿越到二十一世纪?”
“哦……”黄乔可悻悻然坐回去,掏出手机装模作样。摄像头扫向桌面的时候,突然意识到——
黄乔可把手机竖起来,立在桌面上,寻找着合适的角度。他小心地放大焦距,直到能拍清脸的程度。
正当黄乔可暗自窃喜按下拍摄键时,意外发生了。一道强光闪烁,煞白的光线衬着他惨白的面孔。
黄乔可很想给自己脑袋来上一拳,也很想抓着朱嘉南的衣领大声质问。
这个破酒吧为什么要把光线调得那么暗,把相机的自动补光都唤醒了?
黄乔可猛地把手机一掼,反扣到桌面上,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事实上,也就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吗?
朱嘉南离他这么近,都毫无察觉,没有发现他在干偷拍这么令人可耻的事。远处的人,就更加无从知晓了吧?
黄乔可的立场就是墙头草,立马又感谢起头顶那些华丽刺目的炫光射灯,把他渺小的手机灯束比了下去。
虚惊一场,黄乔可舒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解锁。然而,一道惊天霹雳直直劈在他眼前。
手机屏幕上,那个被取景框定格静止的男人俨然直面着镜头,冰冷的视线化作一轮锋利的弯刀,泛着威严的寒光,仿佛要将他活生生凌迟。
黄乔可手足无措地抬起头,慌张地投去目光确认。
漂浮在空气中的粒子在强光下无所遁形,自由散漫地浮浮沉沉,摇摆不定。
视线交错。
黄乔可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3章 好运
他在看他。他在看他吗?
黄乔可惊觉收回目光,心神不宁地反复叩问——那个男人是否真真切切看了自己一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