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远轻轻关上门,晏述歌才用正常音量说话:“小乐不太舒服,在睡觉,先在我这坐着吧,等她醒了我再给你们做饭。”
晏述歌说的是“给你们”,仿佛在他的下意识里,舒远跟晏婷乐一样,都是需要他照顾的弟弟妹妹。
舒远敏锐的神经察觉到了这份含义,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惋惜——但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一个好的开端。
舒远什么都没说,自觉地径直走到飘窗上坐下,靠在抱枕上,拿出了手机。
舒远的手机没有开静音,他在屏幕上敲敲点点时,键盘自带的音效规律地在房间内响了起来,惹得晏述歌侧目。
“什么声音?”
而后,在晏述歌的注视下,舒远握着手机的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发出“咚”一声响。
还亮着的屏幕直直砸在晏述歌脚边,晏述歌垂眸看了一眼,想要弯腰去捡,却被舒远忽然变得急切的声音制止:
“等一下!”
晏述歌一怔,抬头看见了舒远涨红的脸。
趁着晏述歌愣神的间隙,舒远赶忙跳下飘窗弯腰捡起手机,以迅雷不掩耳之势,迅速熄灭手机屏幕,而后把手机倒过来扣在一边,重新坐回原位。
欲盖弥彰,心虚至极。
晏述歌对舒远手机上的东西没什么兴趣,可舒远这幅慌慌张张的模样,反倒让他趣意横生。
晏述歌扬了扬眉毛,双臂抱在胸前,状似不经意地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飘窗上坐得笔直却仍旧不敢大声呼吸的舒远,语调上扬:
“有秘密?不能看?”
舒远平日里如沐春风的模样消失不见,开口时磕磕绊绊,说话都结巴起来:
“啊?不、不是,没什么。”
“是……”舒远宕机的大脑飞速运转,绞尽脑汁才编出一个理由,“……是我跟的项目的文件,保密的。”
这理由实在蹩脚。且不论晏述歌能不能看懂他的文件,光是二人的专业差异这点,就摆明了他们没有学术利益上的冲突,跟晏述歌谈何保密。
但晏述歌也没拆穿他,煞有介事地点头,便回过头去,没有再跟舒远探讨这个问题。
在胸腔内剧烈跳动的心脏还在锲而不舍地乱蹦,一时半刻难以平复。
舒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这才让塞满胸腔的慌张与尴尬被新鲜的氧气替代,发烫的脸颊也渐渐降温。
剧烈波动的情绪平息下来,舒远鼓起勇气,悄悄地去看晏述歌棱角分明的侧脸,确认他没有再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其实,也不是不能给晏述歌看。
但是,时候未到,操之过急,必然适得其反。
方才的尴尬与慌张还有余韵,舒远在脑海之中寻找着能容他转移的话题。思绪兜了一圈,舒远想到了晏述歌进门时说晏婷乐今天不舒服的事情。
于是,他开了口,语气还带着些许的不自然:
“述哥,小乐她……生了什么病吗?”
话音未落,晏述歌递了一只耳机过来。
舒远接过来,不明所以。
晏述歌扬了扬下巴,自己戴上蓝牙耳机的另一只:“戴上,给你听首歌。”
舒远把还带着余温的耳机戴在了耳朵上。
两秒之后,钢琴曲的前奏透过鼓膜传到脑海之中,晏述歌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那年炎夏
门外枫下
落晖把背影留下
池塘岸边
你的笑颜
在我的心中蔓延
从你来到世界的那天
我们注定要看同一片蓝天
……”
歌曲的旋律悠扬婉转,少年的声音悦耳动听,仿佛在诉说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那是晏述歌的声音。
那么陌生的旋律和陌生的歌词,大概也是出自晏述歌之手。
耳机里的歌曲还在持续播放:
“你的眼睛
是我的叛逆给不出的回答
那么多爱
来不及对你表达
我说
要陪你长大……”
“……”
钢琴曲渐弱,余音袅袅。鼻尖萦绕着干净清新的柠檬香气,舒远抬头看着晏述歌的侧脸,一颗心仿佛都被歌曲滋润,开出一片花来。
晏述歌按了暂停键,没有摘耳机,转头看舒远,眉梢眼角挂着点笑意:
“怎么样?”
说着,还不等舒远回答,晏述歌又补充道:“这是我十六岁那年写给小乐的歌。”
舒远早在第一段主歌的时候就听出来了,这是晏述歌写给晏婷乐的歌。
晏述歌的声音条件与乐感本就优越,他对每首歌的情感也有不一样的理解,总是能精准掌握歌曲想表达的情感。
这种能力放在他自己身上,更是得到充分的发挥。
晏述歌对晏婷乐的感情深厚,用青涩稚嫩的文笔为她写下这首歌时,注入了十成十的情感。每一个跳动的音符仿佛都能道出这十七八年的呵护与宠溺,每一个生动的字眼都让晏婷乐成长的画面历历在目。
舒远听罢,只觉得自己仿佛也身临其境,被哥哥的爱包裹着小心呵护,有宽阔的肩膀为他遮风挡雨。
舒远写作文时深厚的文学功底在此刻荡然无存,他看着晏述歌眉梢眼角的笑意,好半晌,只能说出来一句:
“真好听,像讲故事一样。”
随后,又情真意切地补充感慨:
“有哥哥真好。”
晏述歌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空气沉默片刻,晏述歌的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而后,他在沉默里说:
“小乐生病了。”
舒远的心被吊了起来。他看着晏述歌眉眼低垂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询问:
“很严重吗?”
舒远看着晏述歌伸手摸口袋,捏住口袋勾勒出的烟盒的边缘,只是捏着,什么都没有做。
而后,他听见沉甸甸的三个字:
“淋巴瘤。”
和更沉重的两个字:
“恶性。”
舒远愣在原地,久久作不出反应。
他想过晏婷乐的病很重,可他没想到,会是这么重的病。
淋巴瘤,青少年最常见的血液病,是由于自身免疫系统或者遗传等多种因素出现的疾病,全身分布范围很广,发病率和治愈率都是一个未知数。
舒远记得自己曾在一篇社会学研究报告上看见过有关这种疾病的科普与解释,具体的医学名词他看不懂,可是能够从字里行间看出,这是一个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和金钱去治愈的疾病——更何况,还有“恶性”这两个沉甸甸的字压在头上。
在无限蔓延的沉默里,悠扬歌曲中的温柔消失不见,舒远仿佛看见一块重若千钧的巨石压在晏述歌的肩膀上,那样沉重,那样窒息,将他的肩膀磨破,脊背压弯,渗出淋漓的鲜血来。
舒远活动了一下心惊到僵硬的手腕,又问道: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暂时还能控制住,化疗效果不错,没有更进一步的恶化。”
舒远暂时松了一口气,赶忙接上晏述歌的话尾:“那就好。”
可是,此刻他们的心里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目前没有恶化,不代表未来不会出现意外。
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每一步都谨小慎微,稍有差池,后果将不堪设想。
舒远终于明白,他第一次见到晏述歌时,他身上那股仿佛乌云一般,裹着压抑的沉静是哪里来的了。
看着晏述歌紧绷的侧脸,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也不时上下翻滚,乌黑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
可他身上锋利的线条里依旧藏着坚毅与韧性,任由巨石滚落砸中脊背,任凭大雪皑皑落满肩头,高大的身躯依旧挺拔如松,百折不挠。
可是此刻,他与舒远第一次见到他时不同,身上厚重的铠甲消失不见,唯余弥散的孤独。
心脏某处蔓延开细细密密的痛,针扎一般,沁着浓烈的酸楚与苦涩。
舒远犹豫片刻,伸出了手。
一只纤细的手带着微凉的温度搭在肩头,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晏述歌转头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虽然我帮不到你,但是我相信会好起来的。”
接着,舒远在落日的余晖之中,对着晏述歌微微一笑。
那浅浅的笑容晃眼,让晏述歌一怔,一时间忘却了压力。
“如果你压力太大需要倾诉,那你也可以找我,我随时都在。”
“笑一下吧,述哥。”
良久,手背上被一片干燥温暖覆盖,晏述歌的手覆了上去,扬起手腕轻轻拍了一下,随后又将手挪到了舒远脑袋上,很轻地搓了搓。
而后,晏述歌轻轻一笑:
“走了,做饭去了。”
第15章 回暖
笃笃笃——
“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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