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放松。”
这是坐了太久,猛地站起来腿才会抽筋。
晏述歌十几岁的时候个子窜得快,大半夜腿抽筋被疼醒是常有的事,他总是半梦半醒间满头大汗地为自己抻筋,而后第二天又拖着跛了似的一条腿走路,好一阵都如此往复,所以他应对这件事很有经验。
事发紧急,舒远来不及在意他们此刻的举动是否超越应有的界线,好几年没抽过筋的他此刻只觉得大腿上的疼痛钻心,被晏述歌并不怎么轻柔的力道捏得直抽气,两只手抓住桌角,紧紧皱着的五官没有松动分毫。
随着时间的跟进,磨人的疼痛才渐渐削弱,舒远浑身上下紧绷的肌肉才放松下来,额上渗出的冷汗被他伸手拂去。
“好点了吗?”晏述歌低声询问。
让一切感官屏蔽的疼痛过去,舒远才终于注意到自己搭在晏述歌大腿上的腿——
滑上去的裤腿堆在膝盖的位置,他赤裸的小腿皮肤与晏述歌腿上的运动短裤紧紧贴在一起,膝窝的位置若有似无地碰到他膝盖上方光裸的皮肤,未发觉的滚烫后知后觉地牵动神经。
舒远心一惊,急急忙忙要收回自己搭在晏述歌身上的腿。
“可以了……述哥。”
谁料,小腿被晏述歌轻而易举地捉住,青年不由分说地说:“等会儿再动,不然还会再抽一次。”
心跳又一次脱离正常轨道,舒远被捉住小腿无法动弹,只好作罢,悻悻地任由晏述歌继续为他按摩。
那双手因为摩擦而变得滚烫,与舒远大腿的温度趋同。
晏述歌手下的力道不似方才那般重,愈来愈轻,到最后只是轻轻地揉搓。
舒远抬头,看见晏述歌目光沉沉地盯着地板上的某处缝隙,似乎沉浸在某件事中,一时半刻难以脱身。
舒远刚要开口,就听见晏述歌略显得落寞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晏述歌语气之中不加掩藏的落寞和悲伤让舒远的心一紧。
晏述歌说过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可是舒远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舒远抿了抿唇,询问道:“梦到了什么?”
随后,他听见晏述歌用很轻的声音说:
“梦见了很多人,小乐、我的老师,还有——”
“我爸妈。”
第25章 28个月
尾端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铁质大门“咔哒”一声被打开。
晏述歌从床上抬起了头,不被发丝遮挡的眉眼尽数都是疲惫与麻木之色。他望向身着深蓝色制服的狱警,对方腰间别着的银白色手铐隐隐闪着光。
“0301号,跟我们过来一下。”
麻木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疑惑的神色——此时正值烈阳当空的正午,晏述歌刚刚跟着一众人出去锻炼跑步回来没多久,按常理来讲,他现在没有自由活动的资格。
跟随着狱警一路走出监禁区域,望着愈发洁白的墙壁,晏述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被带到探视的房间,而是被带到了行政区的办公室。
走进办公室,行政区的领导坐在办公椅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距离他双手一掌外的地方,端端正正地摆着一纸文件。
行政领导一改往日的庄严肃穆,那张充满威严又不近人情的脸上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惆怅,眉宇之间隐有一丝怜悯。
坐在柔软的椅子上,晏述歌的目光落在那一纸文件上,心跳与呼吸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晏述歌,是吗?”
这已经是晏述歌呆在这里的第十三个月了,他的名字从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很久没有人像这样叫他的名字。
心中浮上浓烈的不安,晏述歌平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扣住棉麻质地的裤子,指尖隔着裤子陷进皮肉里,一阵刺痛。
晏述歌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垂下视线,紧紧盯着那薄薄的一张纸,轻轻“嗯”了一声。
年过知命的领导看着晏述歌低垂的眉眼,再也难以掩藏脸上那惋惜的神色。交握在一起的手微微用力,他说出口的话不再是铁面无私的狱警模样,而是同样为人父母,对半大少年的心疼与怜惜。
男人叹了一口气,站起身,隔着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你要节哀。”
晏述歌错愕地抬起了头,瞳孔一缩。
“你父母在昨天,去世了。”
轰——
耳边传来生理性的嗡鸣声,眼前人的身影在视线中模糊不清,空气中地所有介质仿佛都消失了一般,那道声音跨越千山万水也传不到耳边。
那一刻,晏述歌什么都听不见了。
晏述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监狱密不通风的铁门的。
他只知道,站在外面的天空下,那张假释审批报告被春日里的寒风吹落在地上,薄薄的纸张直到布满褶皱,他也没能用自己颤抖如落叶的手将它捡起来。
十八岁的少年,瘫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
“第一次去我家的时候,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坐过牢。”
晏述歌的手无意识地停留在舒远的腿上,目光落在地板上,轻声说。
舒远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一紧,轻声回应:“嗯,你说过。”
“一共两年半,28个月。”晏述歌的声音很低,仿佛是陷在了自己年少时分那段痛苦不堪的岁月里,“但是第十三个月的时候,我假释出狱了。”
舒远曾经看过一篇有关于犯罪分子假释的科普文章,其中内容是说明只有有期徒刑犯罪分子在特定条件下才能获得假释资格,里面有一条内容是,服刑时间必须满半数以上才能获得此资格,并且犯罪分子须表现良好。
很显然,晏述歌不符合其中时间过半数的条件。而舒远也并不认为,晏述歌在此刻提起这件事,是为了告诉他自己在监狱里的表现有多么良好。
果不其然,晏述歌的下一句话是——
“那天,狱警把我带去了他们的办公室,告诉我,爸妈走了,我现在是小乐唯一的监护人。”
晏述歌抬起头,看向舒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复光彩,连带着眉毛上的眉钉散发的光也暗淡下去,唇角旁的笑容苦涩难掩。
“我是唯一的直系亲属,所以我必须出去,操办丧事,办理死亡证明,监护手续。”
舒远看着他充斥红血丝的双眼,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18岁的晏述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在那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得以短暂地重见天光;更想不到,获得短暂自由的代价,会是父亲母亲的死讯。
晏述歌的视线依旧紧紧黏在舒远脸上,仿佛是想从他干净清澈的眼睛里,获得一丝安定。
“我刚刚,梦见我上高三,爸妈还在的时候。”
“那个时候,小乐还没有生病,也没有被——我也还在上学。我也梦见我参加了音乐学院的校招,考上了音乐学院。”
梦是转瞬即逝的,可这个梦境,太真实了,一个个锥心的画面,一句句泣血的话语,都像是他亲历的回忆,那样生动,那样刺骨。
“然后,本来我们一家人在庆祝我考上音乐学院,结果——”
结果温馨美好的画面忽然炸裂,冲天的火光在眼前窜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耳边轰然,一切都被炸成碎片,分崩离析,鲜血横流。
“我听见爸妈问我,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小乐,为什么那天要那么冲动。”
晏述歌的声音像寂寥秋天里干枯破碎的枝丫,被萧瑟的秋风一吹就会落下。尖锐的枯枝扎在心上,流出满含苦涩的、浓郁的鲜血。
晏述歌低下了头,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好像要将那些过往、那些痛苦,都深深掩埋。
他的脆弱从不轻易流露,可今天又生病又做噩梦,那些过往都如同潮水一般翻涌而上,晏述歌再也无法压抑,只好放任自己沉浸在痛苦之中,心甘情愿地祭出胸膛,任由荆棘刺进心房。
可是,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晏述歌一怔,顺着舒远的力道放下了手,有几分无措的视线,对上了舒远那双干净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山间流淌的清泉,润泽、舒缓;又像甘霖,滋润心田。
“述哥。”舒远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别自责,不是你的错。”
鲜血汩汩的心脏忽然被一团温润包裹住。
他看向舒远的眼睛有些怔愣——对面那双眼睛里流露的,是令人心安的温润。
“不是的你错,述哥。”舒远又重复一遍,那双充斥着安定的眼睛静静对上晏述歌破败不堪的视线,安抚着他,“小乐生病不是你的错,你已经把她照顾得很好了。”
那年的事里的一些隐情,舒远并不知晓,可是他这几句平淡的话,却仿佛带着神奇的力量,给了晏述歌莫大的安慰,让他因为痛苦与挣扎不住震颤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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