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远抬起了头,浅浅的双眼皮随着他抬眼的动作几乎消失不见。
他没听懂晏述歌为什么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盯着晏述歌毫无波澜的脸片刻,疑惑道:“……什么?”
那双眼睛让晏述歌略微一怔。
他沉默着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什么。”
晏述歌没有选择率先解释自己方才那个唐突的吻,他把那支烟放在桌子上,轻声询问:
“你是刚来的?”
这次舒远回答了。他轻轻点头,“嗯”了一声:“前天刚来。”
晏述歌点了点头,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舒远。
舒远方才被攥住的手腕此刻隐隐泛着红痕,他见晏述歌又一次朝自己走来,吞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晏述歌只是路过他,拧开了身后的门把手。
在走出去之前,晏述歌微微回头,薄唇轻启:“刚刚谢了,我乱说的,你别当真。”
而后,门被关上了。
要送去后厨的空杯子还捏在手里,舒远低头看了一眼挂着一个小纸伞的杯子,又看见了自己手腕上快要消失的红痕。
舒远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想要离开这间屋子,门却被人打开了。
晏述歌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口,他唇边叼着已经点燃的烟,浓眉轻轻拧着。
舒远的脚步被钉在原地。
看见舒远还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晏述歌有些意外,心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尴尬和歉意。
对方是不是真的跟他取向相同是一回事,他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利用对方是另一回事。拿素昧平生的人当枪使,实在不厚道。
晏述歌在拿了充电宝出门之前,又一次将视线投向杵在原地当木桩的舒远:
“你叫什么?”
舒远抿了抿唇,轻声道:“舒远。”
他一时间分不清这个名字和那个二字词语有没有区别,可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又一次关上门走了出去。
晏述歌这招很有效。他再次路过刚刚那张桌子时,看见刚刚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教父被放在吧台上,圆形的冰球兀自漂浮,小姑娘和她哥哥两个人都没了踪迹。
-
周五晚上的人格外多,酒吧里座无虚席,晏述歌站在舞台上抬眼望去,台底下黑压压的一片。
他的目光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卡座旁边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今天人多太忙,舒远往腰上系了一条围裙,勾勒出他纤细的腰肢。从远处看,他整个人像一只一掐就碎的瓷娃娃。
晏述歌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低头调试麦克风,他的声音在酒吧内回荡:
“大家晚上好。”
那匆匆一眼的视线收回之后,晏述歌就没再往那个方向看——所以他不知道,在听见他的声音过后,舒远回过了身。
酒吧面积不小,一楼二楼在这个周五的晚上都坐满了人,摇骰子和喧闹的声音从未间断,一晚上下来,吵得晏述歌脑子都发晕。
凌晨三点下了班,晏述歌叼着烟走出Second大门的时候,被夹着雨点的风灌了一脖子,略微昏沉的大脑才终于悠悠恢复出些许清明。
最近入春,天气阴一天晴一天,出门飘两滴雨,不消片刻又放晴了。
今天夜里的雨不像前几天那般玩笑,气势汹汹,砸在对面彩钢板的棚屋上,声音刺耳。
晏述歌从口袋内侧摸出了一把迷你单人伞,拆开按扣在屋檐下抖了抖,撑开了。
Second离他家不远,徒步只需要十分钟,晏述歌于是无论春夏秋冬都走着回去,让凌晨三点的晚风吹一吹身上快要渗进皮肉的烟味。
只是没走两步,晏述歌就停下不动了。
一道单薄的身影和自行车在路灯下孑然,影子被路灯昏黄的光拉长,又被雨滴切割成碎片,在泥泞的石板路上看不清楚轮廓。
初春的风依旧刺骨,混合着雨点刮过来,让人骨头缝都沁着寒意。晏述歌看见舒远在冷风里瑟缩了下。
想起那天的荒唐,晏述歌握了握伞柄,提步走了过去。
舒远也注意到了地上匀速靠近的影子,抬起头,眸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唇齿间的烟燃尽了,晏述歌在垃圾桶上按灭烟头,开口的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
“没带伞?”
舒远抿紧唇又松开,点了点头。
“你住哪,怎么回去?”
晏述歌明明没有闲心思管这些,凌晨三点已经足够疲累。
或许是那天的事情太荒谬太莽撞,又或许是舒远的身影在夜里太柔软,跟记忆里的某些东西重合,让晏述歌无法坐视不理。
舒远仰头看他,轻声回答:
“我回家,骑车回去。”
晏述歌又问他家在哪,舒远报了个地址。
晏述歌听见后,拧着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个地址距离城北的一家商场很近——直线距离八公里。
周围没什么便利店,对面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今天还关门检修,此时此刻就是想买把伞都没去处。
而晏述歌把自己的伞给他这件事也不现实,先不论舒远能不能一手打伞一手骑车,只打一把伞在这样大雨滂沱的路上骑车,雨水全顺着伞缘浇在腿上了,跟没打伞没什么两样。
况且,晏述歌也不敢保证自己淋着雨走回去会不会感冒。
全家上下都靠他一个人顶着,他病不起。
于是,晏述歌看着舒远已经被雨水沾湿的牛仔裤脚,轻声道:
“先跟我回去吧。”
眼下也的确没有更好的建议。舒远的睫毛颤了颤,点头道:“好……那麻烦你了。”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述哥。”
晏述歌眯了眯眼,侧头看他。
晏述歌在Second里年龄算小的,尹煦那几个鼓手贝斯手都比他年龄大,就连调酒师都比他大两个月,他们总是笑眯眯地叫晏述歌小晏。
冷不丁被叫一声哥,晏述歌一时间还真有些反应不过来。
十分钟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晏述歌于是就着这个话题跟舒远聊了两句。
“你今年多大?”
自行车座已经在雨中淋湿了,布满细细密密的水珠,凝结的水珠随着前进的动作在座椅上微微摇晃。舒远推着自行车,跟晏述歌挤在那个单人伞下面,右侧的肩膀都淋湿半截,可他却像感受不到似的。
“快十九了。”
“上大学?”
“嗯,就在隔壁。”
隔壁是政法大,算得上顶尖学府。
“那你学习很好。”
舒远没否认,应了下来:“还可以。”
“学法学的?”
“不是,学的是社会学。”
晏述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学什么专业他听着都挺厉害的,毕竟他都学不会。对晏述歌来讲,背谱子还行,背书就算了,他没那个脑子。
身旁的脚步声很轻,晏述歌没由来地想起三天前被他不由分说攥住的纤细手腕。
太瘦了,只有骨头。
而那只纤细手腕的主人也一样清瘦,整个人在风里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似的。
晏述歌忽然很想解释一下自己唐突的行径。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那天是因为有人纠缠我,我说我是同性恋,他不信,我才——”晏述歌无法对着一个尚且陌生的人说出“亲了你”这三个字,适时止住,而后又表达歉意,“不好意思。”
舒远摇了摇头,柔软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没关系,没有真的亲到。”舒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介意的,反正我也跟你一样。”
果不其然。
舒远验证了晏述歌心中的答案。
虽是情急之下,但晏述歌也不能真的随便拉一个人就亲。他从这张生面孔上嗅到一丝同类的气息,才不由分说将人拉了过来。
而且,也不是真的亲,当时晏述歌用大拇指按住了舒远的嘴唇,最后其实只是吻在了自己的拇指上。
这件事暂且如此揭过,晏述歌没再纠结。
舒远这一句“我跟你一样”,更是消解了他仅剩的那一丝尴尬和负担。
二人在不见减弱的雨里走到了小区门口,又走到一栋楼下。
“到了,车锁那边就行,你跟我上去。”
舒远眨了眨眼,自己推着自行车到干燥的车棚下上了锁,又两步小跑跑到了晏述歌身边。
晏述歌家在五楼,老旧小区的声控灯早已年久失修,每一步不用力跺脚,声控灯绝不卖面子,还刚正不阿地熄灭着,无声地昭示这已经是万籁俱寂的深夜。
舒远跟在他身后,走路的脚步还是那样轻,与晏述歌的脚步声重合,几乎听不见回响,弄得晏述歌频频回头看他。
走到家门前,晏述歌从兜里掏出钥匙,却没有立刻插进锁孔,而是转过身,看着舒远在黑暗里更显明亮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语调之间隐隐带着些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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