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袋提手上的毛刺深深勒进皮肉,指关节被勒出泛白的血痕。
心脏像是堵住一般,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四肢发麻,让舒远下楼的动作都跌跌撞撞,迈出单元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跪在地上。
流露暖意的春风拂过,明明是万物复苏的季节,舒远却在阳光下冷到战栗。
垂落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纸袋里整齐的裙子此刻团成一团,轻纱压出褶皱,美丽与洁白破败不堪,跟垃圾桶里沾满油污的餐巾纸没有任何区别。
他搞砸了。
心中无数个疑问像是一条条看不清的细线,绕成一团乱麻,解不开,理还乱——但那些暂时都不重要。
晏述歌不留情面的斥责与愠怒还在耳边回响,难堪里夹杂着愧疚,如浪潮奔涌,把舒远卷入大海深处,腥咸的海水没过他的头顶,灌进鼻腔,模糊视线,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泛着酸涩的腥咸。
晏述歌会这么说,一定是从前发生了什么,否则他不会平白无故地生气。
可是——舒远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想着,回想着自己从进门来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份期待。
他想过晏婷乐收到裙子时的欣喜,也想过晏述歌会轻笑着跟他开玩笑——那些画面仿佛从幻想之中抽离出来,变得鲜活。
又被一把大火烧毁,空留一地余烬。
疑惑难解是真,失落难过也不假。
舒远捏着袋子站在楼下,在微凉的春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灌了铅似的腿,艰难地朝前走去。
舒远走得很慢,像是在不切实际地期待什么。
身后倏然响起脚步声,舒远的脚步被钉在原地,单薄的肩膀轻微地颤抖。
三秒过后,一个人从他身旁跑过去,穿着黄色的外卖服,气喘吁吁,连视线都未曾在他的身上停留。
舒远低下了头,狠狠闭了闭眼。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声震动。
舒远打开手机,看见了晏述歌发来的消息。
【述哥:楼下等我】
轻飘飘的四个字,狠狠刺痛了他的眼。
舒远深吸一口气,长按开机键将手机关机,随后毫不犹豫地迈出脚步。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听晏述歌的话。
-
当天晚上,晏述歌没来Second。
舒远在角落休息时,碰见了尹煦。
“诶,小舒,忙完了?”
尹煦捏着一瓶啤酒坐在他旁边,用牙咬开瓶盖,往嘴里灌了一口。
舒远靠在椅背上,眉眼低垂,轻轻“嗯”了一声:“今天不太忙,高峰期也没来几个人。”
舒远望向舞台,另一位女歌手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大波浪,身上的裙子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线条,温润轻柔的声音沁人心脾。
她唱得也很好听,可是落在舒远耳朵里,令人陌生,又令人心慌。
积攒在胸膛的情绪没有一个出口,舒远吞了一口唾沫,干涩的喉咙一阵刺痛。
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微微嘶哑:
“煦哥,述哥今天没来吗?”
尹煦手里的那瓶啤酒顷刻之间消失一半,他转头看舒远,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他带小妹去医院了。他没跟你说?”
尹煦虽然与人相处时大大咧咧地粗线条,但他能察觉到晏述歌和舒远之间非同寻常的熟稔,自然而然地就在心里将他们的关系划分到“亲密”那一栏。
所以,此刻舒远问他关于晏述歌的事,尹煦着实意外。
反观舒远,听见这个消息时先是一怔,随即又难以置信地问:“去医院了?去看病吗?”
前几天才听晏述歌说过,晏婷乐化疗的疗程接近尾声,每周去一次即可——周一明明才去过,怎么今天又要去?
尹煦对晏述歌和晏婷乐地事略有耳闻,下午接到晏述歌电话时也听他说了两句,所以此刻面对舒远的问题,尹煦能解答:
“嗯,不过应该不是去看她的身体,去看别的了。”
别的?晏婷乐除了身体不好,还有别的问题?
下午未解的疑惑此刻又添砖加瓦,舒远拧着眉思考片刻,还想再追问两句。
话刚要出口,积压的情绪又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舒远忽然想到下午晏婷乐和晏述歌的反常。脑回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得出一个真假难辨的结论——
晏婷乐这般,恐怕是因为他。
暂时没有明确的证据佐证这一点,可舒远又不得不去想。许多疑问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又被舒远咽了回去——晏述歌没有主动告诉他,恐怕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下午从晏述歌家落荒而逃时舒远的手机就关了机,一直到来上班之前才开机。
他和晏述歌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晏述歌发的那四个字上,舒远没有回复,晏述歌也便没有再继续发。
通话记录里倒是有两通来自晏述歌的未接来电,但也仅仅只有两通。大概是见他手机一直关机,就没有再坚持。
的确没什么好坚持的。舒远自嘲地想着。
他既不是晏述歌的知己,也不是恋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同事朋友,不明不白地闯了祸,哪里值得他千方百计地联系?
舒远陷入自己丰富的心理活动之中,尹煦在昏暗的环境里浑然不觉,变本加厉地跟舒远聊他此刻最不想提起的人。
“诶不过,他那个小妹我还没见过,光听这小子吹他妹妹有多漂亮跳舞有多厉害了。”
舒远转动着自己僵硬的脖子,眸光里透出疑惑:“你没见过?”
尹煦更疑惑,反问他:“你见过?”
舒远如实回答:“见过啊,我今天下午还去……去他家了。”
尹煦闻言,转过了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
——刺啦
凳子腿贴着地面狠狠蹭了过去,发出一声尖锐的噪音。
而后,尹煦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卧槽”,声音之大让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尹煦看着舒远不明所以的震惊目光,又逡巡一圈所有对他行注目礼的顾客和员工,终于从震惊之中找回了自己丢失的三魂六魄,伸手调整了一下自己快掉下去的贝雷帽,面红心跳地坐了下来。
“卧槽、不是,小舒……卧槽,你、你们,你俩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舒远自他从椅子上弹射起来的时刻就一直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尹煦,此时此刻听到这句话,更是难以理解、难以置信。
“……什么进展?我们……没有进展啊,就是朋友关系。”
下一秒,尹煦的两只手按到了舒远的肩膀上,神色严肃,出口的话却不着调:“你跟煦哥说实话,晏述歌这小子带你去他家的时候,没强迫你做什么事吧?”
“没有啊,就是有时候我借宿一晚。述哥说小乐想考大学,我有几次去都是给她带资料讲题的。”
尹煦被舒远波澜不惊的两句话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低声喃喃:“还住了。怪不得……”
说着,还不等舒远回答,尹煦便自说自话起来:“我就说你们两个人天天头碰头吃饭,他从背后看到你呲着大牙乐还不承认,那天还问我谈恋爱什么感觉……卧槽,真相大白啊!”
尹·福尔摩斯·煦一巴掌拍在舒远肩头,目视前方,神色凝重,仿佛自己是男版的金斯伯格,要为无辜的群众伸张正义:
“你别害怕,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自愿的?你如果不是自愿的,煦哥帮你。”
舒远从肩膀到锁骨的位置都被尹煦这弹贝斯的手拍得发麻。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又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一下躲开尹煦的桎梏。
“什么自愿……?我们……就是正常的朋友关系。”
尹煦直言正色,斩钉截铁:“不可能。”
舒远眨了眨眼睛,反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别的不说,我认识他一年多,天天在一块上班,从来没听说过他能把哪个男的带回家的。”
舒远捕捉到了重点,刚要提问,就被尹煦未卜先知地驳了回去:“女的就更没有了!”
可是,明明跟他认识的第三天晏述歌就把他带回家了。
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个圈,又被舒远咽了回去。看着尹煦恨不得窜上房梁的模样,舒远恐怕自己再说下去,尹煦能化身神舟号火箭直冲月球了。
但是,不带女生回家是因为晏述歌的性取向问题,那不带男生回家又是因为什么?
很快,尹煦就解答了他的疑惑。
“我也是听见他有一次喝多了之后说的,他小妹几年前好像出了点事,具体是什么事他也没讲过,但是能猜个大概,我也就没问。”
“留下了个什么p什么,我不记得那个专业名词怎么讲的了,就是受到创伤之后的一个什么应激反应。具体表现就是周围不能有陌生男的出现,所以他从来没带人回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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