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远忽然开口:“你也在上学吗?”
晏述歌看着年纪不大,本身也不大,按常理来讲,是该在上学的。
但是——
“没有。”
这很不寻常,舒远隐约觉得事实不那么简单。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
反倒是晏述歌自己说了。
他抬起头,看向盯着地板看的舒远,启唇道:“想知道为什么吗?”
当然想。舒远诚实地点头。
晏述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兜,摸到一半想起来自己身上穿的是睡衣,又收回了手。
同样都是沉默,可是这次空气里的沉默忽然变得可怖,仿佛浪潮,一点一点压过来,压得舒远有些喘不过气。
下一秒,可怖的沉默被打破了——
“因为,我坐过牢。”
第4章 不怕我了?
舒远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愣住了。
他看着晏述歌,嘴唇微张,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偏偏晏述歌在此时,毫无征兆地站起了身。
高大颀长的身影带着一片阴翳,黑压压地压了过来,舒远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椅子被舒远的动作带着一起移动,在木地板上发出“滋啦”一声。
而晏述歌只是越过他,去拿书桌上的手机。
闻声,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本该就此直接出门去沙发上睡觉的,可是盯着舒远微微颤动的睫毛,晏述歌停下了动作,竟然反问了一句:
“怕我?”
舒远的身体幅度很轻地颤了一下,摇头:“……没有。”
而后,舒远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气音的嗤笑。
带着几分不屑,几分自嘲。
晏述歌拿了手机之后,就没有再施舍给舒远一个眼神,只扔下一句“早点休息”,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卧室。
留下舒远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
过了许久,久到一墙之隔的客厅再也没有窸窸窣窣的响声,舒远僵硬的身体才后知后觉地回温,懊恼也一同涌了上来。
太冒昧了。舒远想着。他不该在跟晏述歌相处的第二次就问他这样私人的问题。
他现在肯定觉得自己很讨厌。
舒远无意识地咬上了嘴唇,下唇被牙齿压得泛白,毫无血色,左边那颗虎牙深深陷进嘴唇。
可是覆水难收,即使舒远此刻坐在晏述歌的书桌前肠子都悔青了,他也找不出任何补救的办法,只能带着一腔的懊悔进入梦乡。
窗外雨声淅沥,舒远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他睡眠质量本身就不好,还有些认床,睡在晏述歌的床上伴着雨声,一夜醒来好几次,在不到九点的时候彻底睡不着了。
舒远缩成一团睡在靠近飘窗的位置上,把缩在被子里的双手伸了出来,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那股朦胧的疲倦感。可是揉了两下,干涩的眼睛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变得更难受,甚至微微刺痛。
舒远用力挤了两下眼睛,放弃了。
刚刚还放在脸上的手下移,舒远用手指捏住了被子的边缘,又像昨天接过晏述歌衣服时那样,凑近后嗅了嗅,闻到了一样干净清新的洗衣液香气。
乏力和困倦感忽然就被其他取而代之。
昨天晚上那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舒远如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一想到待会儿还要面对晏述歌,舒远左胸腔内平稳跳动的心脏忽然脱离了原有的轨道,“扑通扑通”地一阵乱跳,他只觉得整个人仿佛都被混乱的心跳震得颤动。
舒远掀了被子下床,把他占的那一半恢复原样,连垂落下来的角都规规矩矩地捋平,而后又坐在了昨天飘窗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等晏述歌来叫他。
老小区的窗户密封性不怎么好,昨天整个人在夜里淋了雨冻透了的时刻没感觉到窗户漏风,此刻裹着清晨被窝里的暖意坐在窗户边,舒远才觉得后背一阵一阵的寒意。
裸露在外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舒远搓了搓胳膊,又换了个位置坐。
舒远等了很久,直到高挂的太阳肯施舍一缕阳光给他,才听见了敲门声。
规规矩放着的腿都因为时间的流逝变得微微发麻,舒远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却也没敢耽搁,走到卧室门口打开了门。
晏述歌拎着一兜早饭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运动服,舒远认出来那是昨天晚上晏述歌从卧室出去的时候一起拿出去的衣服。
大概是刚跑完步回来,晏述歌气息还有些不稳,额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珠。他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随着晏述歌的呼吸,一点一点地传到了舒远的鼻尖。
很奇怪,明明舒远不喜欢闻烟味,可是晏述歌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却很好闻,仿佛是无意间散发的男性荷尔蒙,让晏述歌从视觉和嗅觉上都给人造成极大的冲击力。
见晏述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舒远赶忙往旁边挪了一步,让晏述歌进来,而后又自觉地关上了门,折回去坐在飘窗上。
两笼小笼包,两个麻团,两杯豆浆,晏述歌把早饭摆在桌子上,自己又转身进卫生间冲澡了。
睡眠不足加之清晨,舒远没什么胃口,盯着早饭也不觉得饿,只是看着塑料袋上被热腾腾的小笼包染上的水蒸气,静静地等晏述歌洗完澡出来。
晏述歌出来后看着桌上一动不动的早饭和飘窗上一动不动的舒远,觉得这画面让人啼笑皆非。
一晚上的睡眠足够冲淡他昨夜的那点郁闷,晏述歌一步一步朝着舒远走了过去,像昨天那样,整个人的阴影盖住了舒远的身体。
这次,舒远没躲,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他。
晏述歌伸手拉开舒远身后的床帘,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睛,而后唇角扬起了一抹弧度,轻声问:“不怕我了?”
舒远终于找见机会补救昨天晚上纠缠了他半夜的懊悔,赶忙摇头。
“没有怕你。”
他盯着晏述歌的眼睛,眸光清澈,寻找不到一丝谎言的味道:
“昨天晚上也没有。”
舒远一本正经的模样让晏述歌觉得好玩,他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表明自己接受了舒远这句迟来的解释,而后坐在凳子上,把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饭递给舒远一份。
“随便买了点,凑合一下吧。”
舒远的早饭吃得不规律,有早八的日子或许还能对付着吃两口,没有早八或者周末就干脆把早饭的时间睡过去了。
所以此刻是本该等待肠胃恢复功能吃午饭的时间。一顿意料之外的早饭,舒远实在没什么胃口,吃了三四个小笼包喝了几口豆浆,就又坐在原地不动了。
晏述歌余光瞥见他半天没动静,又皱起了眉:
“吃饱了?”
舒远没撒谎,叼着豆浆的吸管点了点头,说话有些含混不清:“嗯,我早上吃不了太多。”
晏述歌本不想勉强他,可转头看了一眼舒远单薄的肩膀,血脉里当哥哥的基因又一次觉醒,开口时竟然带了几分威逼利诱的意味:
“吃了再走,吃不完不许走。”
又是那股不容置喙与亲切混杂的语气,舒远眨了眨眼睛,听话地又低头开始吃包子。
可是实在没胃口,舒远一口包子一口豆浆地往嘴里又塞了两个包子,实在吃不下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把一杯豆浆都喝了。
他白皙细嫩的手指捏着空荡荡的豆浆杯子放在桌子上,语气有点心虚:
“我真吃不下了。”
晏述歌暂且放过了他,看起来还算满意地点头,而后把舒远手里剩下的两个包子吃了。
晏述歌站起身收拾垃圾的时候,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舒远身上,看见清晨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头顶、肩膀、腿边,仿佛给他镀上一层金边,让单薄瘦弱的少年平添几分柔软。
穿着他初中的衣服,看起来也太乖了。晏述歌这样想。
晏述歌很想伸手摸一下他的头发验证是不是和看起来一样柔软,可他捻了捻指尖,终究是没动。
“你回学校吗?”
政法大就在这附近,想必舒远回学校比回家来得更方便些。
没想到舒远摇了摇头:“我坐地铁回家。”
原本舒远昨天夜里该直接骑车回家的,因为夜里的公交地铁早已停运,打车又太贵他舍不得,只能长途跋涉地骑车回家。
但在晏述歌家里留宿一晚打乱了他的计划,舒远只好把车骑回学校,再从学校乘地铁回去。
左右周末是没什么事,在哪里待着都一样。
跋山涉水地回家也太麻烦了些,晏述歌站在原地消食,于是随口问了一句:
“你平时都住在家里?”
“嗯,这学期没晚课,下了课可以直接回家。”
在某种程度上,晏述歌是个有点怕麻烦的人,连驻唱的酒吧都选了离家近的。他有些难以想象每天早高峰晚高峰跟上班族挤地铁通勤上学是什么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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