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捏了一下舒远的后脖颈,声音含笑:“当时怎么不进来,不敢进酒吧?”
不敢进酒吧这件事情放在舒远身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合理的,毕竟他看起来就不像是会主动进酒吧的人。
但是舒远的回答跟晏述歌想的不一样。
“没想过。”
晏述歌一怔:“没想过什么?”
舒远抿了抿唇,垂下脑袋把下巴搁在晏述歌的肩膀上,声音发闷:“都没想过。”
没想过要进酒吧,更没想过会来到你的身边。
晏述歌也不知道究竟听懂了没有,但他沉思两秒,大概是听懂了,之后抬手在舒远的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只是靠在一起,静静地听对方的呼吸。
温热的呼吸洒在肩头,声音带起微小的震动:
“述哥。”
“嗯。”晏述歌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以后是什么样的?”
以后吗?晏述歌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那么远的问题。
但是,像很多人一样,晏述歌听见这两个字,首先会想到最朴素的,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只不过他并非这个结局的主体,他这辈子都不会结婚,更不会生子,只有幸福美满的生活可供追求。
更何况,晏述歌这个人,从来都不像世俗定义的那样,会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看着余光里舒远睡衣的领子,沉吟片刻,道:“可能,环游世界,走到哪唱到哪,一直到唱不动了为止,最后死在大海里,或者山脚下。”
走到哪唱到哪,这很晏述歌。舒远勾了勾嘴角,道:“那很好,可以永远都是自由的。”
这个话题能衍生出太多的可能性,晏述歌也很好奇舒远的答案:
“你呢?”
“我吗?其实我没仔细规划过。”舒远轻声说,“但是,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大概会自己一个人,如果能认识合适的人就一起生活,遇不到的话,就一个人孤独终老了。”
说着,舒远直起身子,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对上晏述歌的目光:“是不是听起来有点惨?”
晏述歌勾起嘴角,煞有介事地点头:“确实有点惨。”
“但我现在不想了,我不想一个人了。”舒远看着晏述歌,眸光认真而坚定,“因为我有你了。”
晏述歌的心猝不及防地被击中了。
其实,在跟舒远在一起之前,晏述歌想象不出自己真正拥有一段恋爱的样子。
他的世界里有太多能够支撑他的东西,家人、音乐……爱情这件事,无非是锦上添花,并非必需品。
可是后来,有一个人会用自己干净纯粹的眼睛看着他,有一个人会擦去他滚烫的眼泪,有一个人在黑夜里拉他的手,在阳光下摸他的头,也在夜晚里吻他的嘴唇。
单薄的肩膀也在试图扛着什么。
直到此刻,晏述歌才发现,他也并不是那么无坚不摧,他的世界需要一个人。
“那我还是不流浪了。”晏述歌收紧双臂,把舒远拥在怀中,与他交换体温,“跟你在一起,我不想要一个流浪的以后。”
两个人整理好行李,把小月亮托付给眼馋很久的尹煦,踏上了前往异国的旅程。
舒远的小秘密被晏述歌撞破之后,他彻底没了顾忌,在他们英国之旅的过程之中当着晏述歌的面写起了恋爱日记。
坐在飞机上,舒远在晏述歌眼皮子底下打开了一条新的备忘录,很认真地敲下第一行字:
【第一站:伦敦】
晏述歌瞟了一眼,轻笑着问他:“这是可以给我看的恋爱日记吗?”
“嗯。”舒远点头,而后把手机递给晏述歌,“给它起个名字吧。”
晏述歌盯着那个还空白的文档,思考两秒,在标题上敲下几个字。
舒远接过来一看,笑了。
【晏述歌和舒远】
很朴素的名字,但是对舒远来讲,是意义非凡的一个进步——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幸运得过分了。
飞机跨越大半个地球,来到北纬中高纬度的大不列颠。
第一站落地伦敦。
跟着旅游团一起,晏述歌和舒远来到了那些从前只有在课本上才能看见的景点。
大本钟钟声沉浸肃穆,震撼人心;白鸽略过威斯敏斯特教堂,教堂内安葬着照耀人类历史的先辈与伟人;特拉法加广场上的喷泉折射出光的颜色,彩虹流连在喷泉的周围。
晏述歌和舒远非常没有新意地在每一个景点留下游客照,两个人并肩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对着镜头笑得明媚而幸福。
特拉法加广场上能看见世界另一边的多样性,晏述歌和舒远坐在长椅上,观察来来往往的人,猜测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一对年轻的男女牵着手在喷泉旁边自拍,两个人对着手机摄像头举起了十指相扣的手,无名指上的钻戒熠熠生辉;两位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拄着拐杖,容貌衰老,但容光焕发,缓缓在午后的阳光下散步。
这时,舒远眼尖地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位中年女性,身旁还有一个小男孩,他们正在原地说着什么。
直觉让舒远察觉到那两位女性的关系不一般。
舒远拍了拍晏述歌:“述哥,你觉得——”
话还没说完,那两位女性中的其中一位忽然跟舒远对上视线,微微一笑之后朝着他走来。
舒远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目光冒犯到了对方,正在心里措辞如何道歉的时候,就听见面前的女性说:
“能帮我们拍张照片吗?”
对方说的是英式英语,乍一听像鸟叫,但舒远还是听懂了。
他松了一口气,轻笑着说当然可以,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为那两位女性和她们的孩子拍下一张合影——对方没有说,但是舒远无端地认为那就是她们的孩子。
舒远把手机还回去,看见面前的两位女性一张一张查看照片,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那个小男孩也着急着往上蹦,想看清照片长什么样子。
舒远没忍住,用英语问了一句:
“这是你们的孩子吗?”
对方抬起头,用独属于这片土地的蓝色瞳孔对上舒远的眼睛,立体的五官上绽开灿烂又幸福的笑容:“是的,这是我和我妻子的孩子。”
晏述歌听懂一大半,但也能还原出事情的全貌。他真心实意地夸赞说小男孩长得很可爱。
“谢谢你们,但是他不是我生下来的,他是我们领养的孩子。”
听见这句话,舒远的眸光闪了闪。
欧洲的民族在刻板印象里总是开放的,舒远看到的也是如此,他们似乎不吝啬于对着一个只是帮助自己拍了照片的陌生人讲述面前孩子的身世。
这两位女性的确是一对,这里的同性婚姻合法,她们在十年前领了结婚证。
面前的孩子,是两年前他们领养来的。
“这里会有一些救助站,其中的孩子可能是被他们的父母主动遗弃或者被动遗弃的。政府每年会发布领养的公告,让无法生育或者像我们一样的家庭领养他们。”
说着,其中一位女性看向自己的妻子,又看向小男孩,笑着说:“能拥有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很幸运。”
舒远听罢,好半天都没说出来话。
晏述歌见他情绪不对,攥住他的手,在掌心捏了捏,无声安抚的同时,也在求助舒远该怎么回答她们。
舒远回过神来,抿了抿唇,扬起笑容,跟面前这个幸福的家庭继续交谈。
“谢谢你们,祝你们幸福。”
对方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说了一句“You too”。
她们走远了,孩子牵着自己两位母亲的手,在洒满阳光的广场上蹦蹦跳跳,试图去触摸那个流动不止的喷泉。
晏述歌转过头,看舒远愣神,仿佛还没有回过神来,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圈进怀里,低声问:“怎么了?”
舒远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用额头蹭了一下晏述歌的肩头,小声说:“我来这里的目的达到了。”
晏述歌正疑惑着,就看见怀中的少年抬起头,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眸中似有泪光闪烁。
“原来世界上这些跟我一样的孩子,真的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
第73章 晚风
其实,舒远并不是单纯地想要出来玩,选择社会学,也不单纯是因为分数合适。
他时至今日依旧记得自己第一次理解“留守儿童”这个词时的感受。
留守儿童,指那些父母外出打工,常年独自或与老人生活的孩子。
舒远那时上小学三年级,他看着书本上的字,听着老师描述这些孩子们有多可怜有多孤单,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怜,因为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爸爸妈妈,世界上还有很多跟他一样的小朋友。
他只是在家里孤单,又不是在世界上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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