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种结局_五年三载【完结】(9)

  在舒远临出门前,晏述歌又补了一句:

  “明天下午我在家,如果你没事的话可以来吃饭。”

  晏述歌没点明这是作为弄脏他衣服带来不便的补偿,但舒远听懂了。

  心中忽然燃起一簇小火苗,扑簌簌地欢呼雀跃,跳个不停。

  舒远脸上绽开笑容,答应时的尾音都透露出几分愉悦的味道:

  “好。晚上见,述哥。”

  门被轻飘飘地关上,掀起一阵风,裹着阳光和尘土的气息落在晏述歌脸上。

  晏婷乐低头摆弄毛毯边缘的流苏,纤细白皙的手指如葱白,却无比柔软。

  见晏述歌坐在沙发上,晏婷乐抬起头,对着他浅浅一笑:

  “哥,你和小远哥关系很好啊?”

  晏述歌迎上晏婷乐的视线,不置可否,而是反问道:

  “你不讨厌他?”

  晏婷乐脸上还带着笑,动作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讨厌,我觉得小远哥挺好的,很温柔,我挺喜欢他的。”

  从晏婷乐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晏述歌吊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终于平稳落地。

  晏述歌伸手在晏婷乐的头顶轻轻揉了一把,感受着手下发丝柔软的触感,轻声道:

  “你不讨厌他就好。”

  晏婷乐脸上的笑容看不出一丝异样,仿佛舒远真的只是一个她哥哥的朋友,而她爱屋及乌,也对这个朋友产生好感。

  “没事,哥,你不用担心我,我都多大了。过去四年了,我早就没事了。”

  “你多带朋友回家玩啊,这都几年了我第一次见你带朋友回家。”

  这倒是实话,从那年起,晏述歌身旁所有的朋友走的走散的散,仿佛一阵风一样,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说来可笑,舒远竟然是他这几年拥有的唯一一个朋友。

  他和舒远,往浅了说,只是同事。可往深了说,他跟舒远说话的第二次就带他回了家,还和舒远互相给对方带吃的,甚至还——

  第一次见面那个吻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之中浮现出来,指腹柔软的触感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反而在每一次回忆时,都格外清晰,仿佛身临其境。

  那样的柔软夹杂在一丝不易察觉的荒唐里,竟也恰如其分。

  可带晏婷乐去医院的时间快到了,晏述歌没工夫琢磨他和舒远的关系究竟好不好。

  晏述歌站起身,用手掌盖住晏婷乐的额头,轻飘飘地推了她一下,看着晏婷乐的脑袋晃了一下又回到原位,才扬起唇笑了。

  “他在我眼里,跟你差不多。”

  “走吧,哥带你去医院。”

  第8章 事故

  晏述歌让舒远第二天晚上去家里吃饭,他还真去了。

  其实给晏婷乐带的复习资料已经稳稳当当地摆在他宿舍的桌子上了,但是舒远临出门前看了一眼,没拿起来,而是拎起旁边给晏述歌兄妹二人打包的面包。

  从上次晏述歌的评价来看,晏述歌大概觉得他们学校的面包味道不错。

  况且这次没有意外,他是客人,空手去总归不太合适。

  晏述歌打开门时,他身上穿着睡衣,刚洗过的头发没做造型。看样子是一天没出门,手里还捏了根笔。

  看见舒远,晏述歌扭头看墙上的挂钟,离晚饭的时间还有一阵。

  晏婷乐在房间睡觉,刚睡着不久,晏述歌于是带着舒远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依旧简洁,朝北的房间在临近傍晚的时分显得昏暗。书桌上倒是多了几张纸,杂乱地散布着,龙飞凤舞的字迹乱七八糟地写着什么。

  既然光明正大地摊在桌子上,就不是什么秘密,而晏述歌本人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把舒远安排在飘窗上,自己坐在书桌前按亮手机屏幕。

  舒远抱着自己的背包凑头过去看白纸上写了什么。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还有几根敷衍的线条,上面画着些音符。

  大概是在写歌。

  晏述歌的字实在算不上好看,既不整齐也不清楚,每一个笔画都随心所欲地飞扬着,带着几分嚣张的意味。

  字如其人,虽然晏述歌平日里的表现看不出几分嚣张与跋扈,可他那棱角分明充满攻击性的五官,以及他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显露出的气质,倒是很符合嚣张两个字的定义。

  舒远努力地想要辨认他的字迹,于是脑袋越凑越近,上半身也跟着前倾,入了神一时间忘了地心引力的存在,险些失了重心跌下去。

  余光里瞥见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越凑越近,又看见他单薄的身形一晃,晏述歌头也不抬,背对舒远的唇角却勾了起来。

  “能看懂吗?”

  舒远老老实实回答:“……看不懂。”

  末了,舒远觉得冒犯,又急急忙忙补了一句:“没有说你字丑的意思。”

  晏述歌的本意是想问他能不能看懂自己写的曲子,嘴还没张就被舒远不打自招的一句“字丑”噎了个半死,顿时啼笑皆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晏述歌扔下手机,看着近在咫尺的毛茸茸脑袋和光溜溜的脑门,心下一动,伸出手,用手掌盖住舒远的脑门,把他往后推了一下。

  舒远的脑袋被这么一推,放松的颈椎毫无防备地弯曲,下巴随之翘起,嘴唇微张,露出小半截门牙和左侧虎牙的尖。

  他的身形又往后一晃,但舒远伸手撑住了,没让自己的后脑勺和冰凉的中国制造钢化玻璃来个亲密接触。

  看向他时,晏述歌的眉梢眼角都带着些笑意:

  “没让你告诉我字丑不丑,我问你能不能看懂谱子。”

  晏述歌敛起桌上那几张纸按顺序整理成一沓,摆在书桌正中央,语调平稳,带着几分自嘲:

  “上学的时候老师就说我字丑,因为写字难看没少挨我爸的打,说他和我妈两个知识分子怎么生出来一个鬼画符的小肖邦。”

  晏述歌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说起少年往事时,眉宇之间那点笑意变得更深了。

  “他们俩本来以为小乐能比我强,结果她写得还不如我,又说她是鬼画符的小玛莎·葛兰姆。”

  肖邦和玛莎·葛兰姆,一唱一跳,一世英名全都断送在晏述歌这一对写字难看但能歌善舞的兄妹身上了。

  听晏述歌提起父母,舒远才恍然发觉,自己这几次来晏述歌家里,没有见到他父母的身影。

  难道是跟他妈妈一样,常年在外地工作?舒远忍不住猜测。

  可他并没有在晏述歌家里看见有其他人的生活痕迹,这个猜测显然不成立。

  舒远觉得打听别人的家庭状况不是一件礼貌的事情。可是事关家庭与父母,是他从有记忆起到如今的十八岁,就一直在追寻的某个问题。

  舒远咬住下唇又松开,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那……叔叔阿姨现在在哪里?”

  晏述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是陡然停止的呼吸出卖了他。

  良久,久到舒远也跟着他一起屏息到快要缺氧,晏述歌才终于用很轻的声音开口:

  “前年去世了。”

  晏述歌今年不过21岁,即使是老来得子,他的父母也绝不会是自然去世。

  天灾人祸,哪一个都太残忍了些。

  舒远得到了这个答案,正要道歉,晏述歌又一次开口了:

  “你知道工大前年那场实验室事故吗?”

  当然知道。

  政法大学是老牌学校了,舒远所在的新校区建在大学城里,市里排得上名号的大学几乎顺着街道排队,工大就在他们学校一公里以外的位置。

  舒远回忆起自己还在上高中时看见的那则新闻。

  工大化学与生命科学学院实验室爆炸事故,三人死亡五人重伤,死亡的三个人里有两位教授和一位研究生。

  两位教授是夫妻俩,兢兢业业半生得了桃李满天下,得知这个实验事故的学生从全国各地赶来吊唁操持后事,学校行政也念在教授的两个孩子尚且年少的份上,给了好大一笔赔偿款。

  当时的新闻铺天盖地,许多人为这样的意外扼腕叹息,说未来的发展又少了两位栋梁。

  舒远那时也看见了,他忍不住想着,教授的孩子该有多可怜,一场意外破坏了幸福的家庭。

  没想到,那个可怜的孩子此时此刻就坐在他面前。

  听晏述歌说完这句话,舒远心中的惶恐更甚,惶恐之中还夹杂着浓烈的心痛,仿佛那年大火的余烬落在他心口,生生将那颗心烫穿一个洞。

  这个话题无法继续下去,舒远手足无措地想要做些什么来缓解晏述歌五脏六腑里渗出来的血。

  他看见晏述歌低头摸兜,知道这是他想抽烟的动作。

  但晏述歌什么也没掏出来,只是将手掌贴在自己没有口袋的睡裤上,让掌心沁出的汗给布料染上一片潮气。

  舒远于是把包里的面包拿了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拿着三个面包看着晏述歌,眉尖微蹙,眼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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