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漫长的,甚至比有虫子爬过身体还难熬一点,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这些话。
在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听到旁边的脚步声,忍受小腿处的阵痛,湿了又干的破布压住他的睫毛。
沈念开始幻想,用来打发时间。
他想象自己力大无穷,轻而易举地就能挣脱捆绳,然后将坏人打倒;他思考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拯救别人的超级英雄,如果现在许愿,他会听到么;他想……
到最后,他开始想自己被人找到的情景,思索第一个找见他的人会是谁。
不论是谁,只要找到我,从今往后,我一定会非常、非常、非常得爱他这是沈念意识彻底模糊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夜间的山林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搜救小队顶着头灯,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报告,区域A已完成网格化搜索,暂未发现失联人员生命迹象。”站在队伍最前面,拿着探测仪的人冷静报告。
“好的,收到。按计划向B区推进。”
林木站在领队旁边,却仿佛一句话也没听到,他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视线扫过眼前出现的一切。
厚重的雪,倒塌的树,堆积的泥土……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都没有沈念的身影。
他感觉血液逐渐凝固,他的灵魂被抽离,漂浮在上空,只剩下僵硬的肉体还在麻木地向前,随着队伍搜寻
他看见雪灌进“他”的鞋子里,尖锐的荆棘划破“他”的裤脚,“他”感觉不到疼,毕竟心已经丢失了,留下来的只是空洞。
“唉!这里!这里有人!”突然左前方的树林里传来高喊声,林木瞬间转头看去,用力拨开挡在前面的枝叶。
还没看清楚人,林木内心升腾的火焰就被浇灭他能确定,不是沈念。
但当搜救人员架着男人走过来,站到林木的面前时,看到他背着的包上熟悉的五彩手绳时,林木呼吸一滞。
他拦住男人的去路,紧盯着男人,目光凌厉,语气是强行压制的平静,带着山雨欲来的意味:“这个手链,是哪来的?”
男人听到他提起手链,下意识地将包甩到背后,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心虚,他支支吾吾地说:“是、是我……是我自己的!”
林木依旧面无表情,可周身的气压却又低了一个度,人站在旁边都喘不过气,神情仿佛和黑夜融为一体。
他跨步上前,垂眼冷冷看着双腿哆嗦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我再问你一遍,手链,是、哪、来、的?”
“我偷拿的!是我偷拿的!包也是别人的!”男人终于抵挡不住威压,急迫地高声解释,后背直冒冷汗,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林木。
林木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哑声询问:“包的主人现在在哪?”
男人的心里防线彻底崩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早将之前想要“独吞钱财跑路”的想法抛之脑后,听见林木发问,他立刻指了指旁边的小路。
“在那边!他们在那边!车里还有两个人。”
搜救队领队一听这话,立刻对着小路的方向挥手,示意后面的队员向那边前进。
林木从男人身边路过的时候停顿片刻,轻微侧头,在他耳边轻声扔下一句:“你最好保证这个包的主人没事,不然……”
接着林木扫了眼男人无力的右腿后,将这句话补充完整:“不然我看你的另一条腿也没什么用了。”
说完他便加快步子,赶到了队伍最前面,消失在夜色中,留下男人颤抖着,瘫坐在原地,寒风呼啸而过。
山谷的风一路席卷着大地,它一视同仁,扑打面色如土的背弃者,也穿透搜救队的外衣,最后钻进破损的车中,化作刺人的冰刃。
当风卷进来时,沈念能感知到体温的流逝,他是冷的囚徒,可相反的,他的皮肤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滚烫他发烧了。
他沉重的呼吸开始紊乱,大脑收工下班后,又去参加了一场蹦迪,沈念只觉得一阵发晕。
死亡在此刻逼近,他好像听见了死神镰刀刮过地面发出的刺耳声音,肆意生长的恐惧顺着血液流经他身体的每一寸。
沈念远没有看上去的冷静勇敢,游刃有余是虚假的伪装,撕开这层面具,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会因为疼痛而身体颤抖,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也会心生害怕。
他从小的习惯没有改变,遇到巨大的恐惧,还是会忍不住幻想,只是这次略有不同。
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他和爸爸妈妈打雪仗,外婆和奶奶一起教他剪窗花,他和林木一起堆沙堡,林木给他吹头发,林木陪他坐过山车,林木……
林木,林木。
他轻轻叹了口气。
沈念感觉自己像雪夜里卖火柴的小女孩,即便他没划火柴,美好记忆中的温暖还是将他包裹。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走马灯吗?
他自嘲地想。
幻想的内容沈念已经无力改变,所以他还是被迫看完了他前二十六年的人生,顺便也看清了自己。
他自私、不负责任、做事随心所欲的同时喜欢拖延,一生中说出的谎言不计其数,还有点娇气……好吧,是很娇气……
沈念细数了一下他的罪行,大概上不了天堂,那就只能下地狱了。
下地狱……
他又生出新的恐慌。
如果我真的下到十八层炼狱,他还会找见我吗?
“找,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他。”听到同事的话,林木头也不回地答道,声音不大不小,在狂风中却显得无比坚定。
眼前的小路掩埋在泥土下,折断的树木横截在中间,没有一丝生气。可林木还是不顾同事劝阻,走到了队伍最前面,一点点搜寻。
他的裤腿溅满泥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手上,脸上都留着大大小小的划伤,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林木一言不发地寻找,工具进不去的地方就靠手挖,他双腿跪在地上,动作一刻不停,指尖很快就变得血肉模糊,可他面色不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神佛在上,大地在下,他此刻双膝跪地,紧贴黄土,心中所求只剩一件,如此,不知算不算虔诚。
他眼神麻木,嘴唇翕动,似在无声求助,话未出口消散到风中,很快飘远。
他说:“哥……”
谁?谁在叫我?
沈念在一片混沌中,似乎听见有人喊他,他下意识地闷哼一声,回应了一句,但周围又陷入寂静。
他觉得身体变得轻盈,他飘到了空中,眼前的画面忽然变换,他看见二十年前的那个老旧仓库:绑匪们大笑着庆祝计划顺利,小沈念被遗忘在角落里,蚂蚁爬过他的身子。
呼吸间充斥着泥土的腥味,饥饿包裹着他,他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忽然间,他听见远处传来高亢的鸣笛声,仓库里的欢笑声戛然而止,首先是铁门被撞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再然后……
再然后……是什么来着?
记忆的胶片在此卡顿,沈念有些记不清了,没等他想起来,他就跌落回地面,身子又变得沉重,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淹没他。
“哥!沈念!”
“发现被困人员!请求……”
“哥……沈念,念念,你醒醒……”
好吵啊。
别喊了别喊了,我不在这呢嘛。
沈念紧皱着眉,他努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想看看是谁这么聒噪。
先是漆黑一片,紧接着无数光线刺了过来,编织成模糊的画面,眼前出现了一张沾满泪水脸,随后逐渐和二十年前的虚影重合,男孩的哭脸羽化后,叠在了男人上面。
一样的悲痛,一样的泪流满面。
熟悉的画面让记忆重新放映,沈念蓦然记起了“再然后”的故事,回忆和现实叠在一起。
他强撑着勾起唇角,弯了弯眼睛,眼神中透出的温柔光亮像点点星光,穿过了光阴。
再然后,他抬手轻轻抚上林木的脸颊,露出一个细小的微笑,他轻声感叹:“你找到我了。”
又一次……找到我了。
搜救圆满完成呀(撒花)
第37章 好天气
沈念醒来的那天,林城有个好天气。
太阳终于结束休假,顶替了雨水的位置,它懒懒散散地瘫在工位上,散开一片金色的光晕。
阳光洒进医院走廊时,护士小孙正边走边和同事抱怨,天气太无常,导致昨天网购刚到的雨衣上岗即下岗。
“出太阳还不好啊?古人都说,久雨逢晴,说明要有好事发生了。”同事故作神秘兮兮地说。
小孙撇撇嘴,笑着“切”了一声:“不信!”
这个想法十分钟后就被打破了。
当她和病床上昏迷了两天的男人对上视线时,她真心觉得,有时候老祖宗的话还是可以信一信的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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