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雪明的声音渐渐变慢、变轻,呼吸也渐弱渐深。
药效在发挥作用,它剥夺梁雪明的清醒。虞明乐知道,现在已经不再是谈话的好时候。
屏幕上有年轻的梁雪明的脸、梁雪明的身躯。虞明乐望着它们,轻声对梁雪明讲:“那时确实年轻。”
“但梁雪明,你给我的其实都不是负担,”虞明乐道。
“是我们想法太少,力气太小了,没能把彼此支撑起来。”
阿猫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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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在地铁站
虞明乐没有认真计时,一个剧段播放过去,梁雪明就沉沉睡熟了。
梁雪明搭在腹上的手滑落下来一只,落到自己身侧,也落到和虞明乐的中间。虞明乐低下头,发现这只手现在瘦得有些过分,经络交错,筋节起伏,血管的颜色格外突出。
睡在沙发上一定是不舒服的,虞明乐知晓自己应该马上叫来护工,要他们把梁雪明送去卧室。可约莫是因为,只差十几分钟,他们就可以一起看完一部电影,虞明乐浅浅舒出一口气,任性妄为地向梁雪明挪了一些,歪过自己的头,试探着靠近梁雪明的肩。
虞明乐将自己的手搁在梁雪明垂下来的掌心里,梁雪明的手有点儿凉。虞明乐屈指轻蹭梁雪明的鱼际,稍稍在梁雪明的肩头仰起脸来。
睡着的人脸上没有表情,整个眼部拢陷在眉弓的阴影下方,鼻梁好像比以前还要高挺,皮肤褪去脂肪,显得更加苍薄。
“……我都没在你病得最厉害、最脆弱的时候乘虚而入,梁雪明,你说我是不是很正人君子啊。”
虞明乐又重新看回屏幕上,他一边说话,手指一边在梁雪明掌心里缓慢地摩挲。
音响的声音很小,杨最机械地洗刷着屠宰场的案板,像是往复的海浪带来安然的潮,于是这一刻,他们相处得还算静谧。
不多时,护工从房间里走出来。
看到虞明乐的姿势,护工也只愣了一下,比划着阳台方向,虚声讲:
“虞总,下雨了,我关下门窗。”
虞明乐直起上身,看到落地玻璃上,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了一层水珠。
虞明乐觉得自己得到了点得天独厚的借口,他对护工说:“送梁老师回卧室吧。”,又说:“收拾一下二楼,雨下这么大,我今天也不方便走了。”
护工答应,把客厅的门窗都关好了,叫另外一个人出来,搀扶梁雪明去到卧室。
梁雪明这都没被折腾醒。虞明乐跟在旁边,观察着梁雪明昏昏沉沉的样子,心里有些有趣地想,难怪那个药被叫做“蒙汗药”。
电影这时连片尾的卡司都播放结束,屏幕短暂回到初始界面,闪烁一下,开始自动循环播放。
片头引入的音乐再一次响起,虞明乐关上梁雪明卧室的门,无声回到客厅来,音响中正好放出那一道念白:
【如果,你有一颗……】
虞明乐望着屏幕,在客厅侧边站了一阵,又缓步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头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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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物作用下,梁雪明的作息健康到简直令人发指。
虞明乐醒来时还不到八点半,他简单洗了个澡,鬼迷日眼往楼下走,楼梯下到一半,听到保姆的声音传上来。
保姆仰头够着问虞明乐早安,说正好梁老师差不多结束晨间运动,可以一起吃早饭。
虞明乐打个哈欠,揉了揉眼,重新睁了一下,随便向阳台方向瞥去。
虞明乐本意是想看一看梁雪明在不在外面,却在扫到那些花木时,连下楼的脚步都顿住了。
他站了好几秒,才抿着唇,慢吞吞地往楼下蹭。
虞明乐想,梁雪明确实是起得太早,时间太多、太闲,没有正经事情可以干。
所以,才会一夜之间,所有的植物上,都出现了花色各异的纸卡牌子。
虞明乐缓缓站到一盆花前,拈起淡绿色的卡片看。
梁雪明写,这一株是沃某某庄园月季。
纸卡上方用小孩子做手工的压花打孔器打了眼,穿过镂空的枫叶形状,系了细细的缎绳,挂在花枝上。
虞明乐放开手,纸卡坠下去,它飘摇摆动,柔韧的花茎也就摇晃起伏,抖落下来零碎的露珠。
如果不执意加入些浪漫甜蜜的念头,虞明乐想,现在这个小阳台,简直和花卉市场里,会夹卡片、给花朵标注身份的售卖商家一模一样。
但他站在这里,被植物的淡香与梁雪明的笔迹簇拥,实在忍不住笑意,要拱弯一双眼睛。
虞明乐慢悠悠地读过几张卡片,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来,贴了贴自己被晨光晒得过烫的面颊和耳朵。
他侧身往外院看。梁雪明所谓的晨间运动,也不过是绕着琅柏曼遛个弯,确实现在正好回来。
经过一夜雨洗,薄云失去遮挡的效力,金色的光芒很是清透,将梁雪明的衣服,一侧的脸与脖颈的皮肤,都照得发亮、发白,呈现出又是分明又是暧昧的轮廓。
他向虞明乐的方向抬起眼来。
——喜欢梁雪明。
确实是一件令人感到餮足、幸福、又和缓安然的事情。
虞明乐目送梁雪明走到入门区域,在自己有点儿乱跳的心里,不紧不慢地这样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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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押物》于集训结束一周后开机。八月下旬至九月,江群联系梁雪明三次,关心梁雪明的身体状况及恢复如何,并询问几时可以进组。
梁雪明掂量着,将这周复查时间提前,向医生确认过注意事项,便同虞明乐及优雪知会了一声,挑了个还算风和日丽的日子,来到剧组报道。
虞明乐这次没有来送。
并且连带的,此人还煞有介事地表示自己工作忙碌,应该一次都来不及到影视基地探望。
说这话时,虞明乐神色坦荡自然,就像完全不是特意找寻来的借口。
梁雪明今日过午才开始妆造,于是魏润琴下了戏也没回酒店,等在化妆间和他聊天。
她打听几句梁雪明的情况,梁雪明坐到镜前,一面任凭化妆师摆弄,一面附和着听魏润琴讲剧组选角小八卦。
化妆师已经与他们混得熟,也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着话时,化妆师顺手将梁雪明耳后的头发捋了一把,再低头瞥眼一看,哎地惊叹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从镜子里看了梁雪明一眼,有些支吾闪躲地道:“梁老师,你这儿有几根白头发……我先帮你遮一下哈,回头再看要不要染。”
魏润琴原本坐在沙发里,闻言不由得站起来:“才多大年纪,怎么有白头发呢?”
魏润琴往梁雪明这边儿走,化妆师让出位置来给她看。梁雪明侧过头去试图打量,但他自己又看不见,就一边稍微低下头,一边随口说:“拔了吧。”
“哎……啧。”
梁雪明听着魏润琴在自己上方叹了两声,又觉着头发被几根手指反复拨弄着,从耳后一直挑翻到后脑处,按了按,再又欲盖弥彰似得遮了回来。
“拔什么,白头发不能拔,越拔长得越多。”
魏润琴放下手,对梁雪明说:“你这还在恢复期,身体营养什么的一定得跟上啊。看中医了没有?回头我给你拿点补品来吃。”
化妆师也附和:“对对,梁老师这实在是瘦得有点儿厉害了,待会儿搭衣服都得垫一下呢。”
梁雪明嗯一声,轻声答应:
“知道了。”
再后面,魏润琴与化妆师的话都少了些许,声音也轻了些许。
梁雪明搁在台面上的手机震了两下,他伸手拿过来查看。
是群聊的消息。
为梁雪明设立个人工作室的事情,一直稳步在往前推。群组成立将近一个月,经纪、法务、资源部的代表时常传送来些文件与提议,让梁雪明过目确认。
不过,虞明乐不在这个群里。
虞明乐没向梁雪明解释过缘由,仿佛这个事情是本该如此的自然;加之这阵子《处死》又顶了上来,新人是南流景安插进来要捧的,兹事体大,虞明乐亲力亲为地盯着,实在忙碌。
他少来了琅柏曼几次,没再观影或是留宿。既然虞明乐行色匆匆,梁雪明也就没能及时开口探问。
梁雪明垂眸看着手机,稍微深地呼吸了一下,手指无意识蹭过侧边。
他力气没有控制好,屏幕便很突然地黑了下去。
梁雪明便将已经锁屏了的手机倒扣在腿上,抬起眼来,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头发已经被抓梳出简单的造型轮廓,化妆镜边的排灯非常亮,任谁坐在它的前面,都会显现出一番白皙饱满的好气色来。
梁雪明确实瘦了很多,居然在这种程度的光照下,对镜凝望视线不动时,隐隐约约生有几分骇人的鬼气。
不过也难说祸福相依,前一天高健安甫一见到梁雪明,就连声称赞他状态正好,絮絮叨叨讲着一定要先拍陆肇宽落魄流离、痛不欲生,到被搓磨得心气尽失,行将就木的那一段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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