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飞机落地,坐在赶往医院的车里,郑文旭才勉强缓过神来。
他已经把贺焚野车祸的事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竟然是一场争风吃醋的闹剧。
贺焚野传绯闻的女演员实际上是韩家少爷的正牌女友,两人闹分手期间疑似被贺焚野撬了墙角,韩泽一气之下在赛车场上把人撞进了医院。
要说也是贺焚野活该。
郑文旭轻笑一声,食指却忽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倒像是在讽刺他,此番乱了方寸,慌慌张张跑这一趟,更是活该中的活该。
病房里,沈煜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削着苹果:“这就是你所谓的走一步看一步?亏我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想到这么拙劣,可着你这段时间的颓废样都是装的?”
“也不全是装。”
沈煜把削好的苹果送进自己嘴里:“不过我也是佩服你,七年前揍韩泽被送出国,现在又抢他女友,你说他怎么没把你撞死啊?”
“不算女朋友,更何况我也没抢,碰巧罢了。”
“嘴硬,真撞死了你都没地儿说理。”
贺焚野睁开眼:“煜哥,不是你说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吗?”
沈煜挑眉:“这么有信心?他会回来找你?”
“不知道,赌一把吧。”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
沈煜猛地坐直:“卧槽!真让你堵对了?”
贺焚野屏住呼吸盯着门口。
沈煜走过去开门。
贺焚野看到来人的瞬间眼底骤然冷却。
沈煜侧身挤出门:“我去抽根烟。”
郑文旭抵达病房时,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你知不知道这次又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你必须去韩家道歉!”
“我不道歉,他撞的人是我。”
“还嫌不够丢脸?之前为了个女人打他,现在又抢人女朋友,你们多大仇,你知不知道我们和韩家还有很多生意往来,你必须给我道歉。”
“我没有抢他女朋友,算了跟你说不清,总之我不道歉。”
“那你就别进贺家大门了,我当没你这个儿子。”
“说的好像你有似的?”贺焚野冷笑。
贺欣冉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就给我滚远点!别再回来!”
“滚就滚!”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被拉开。
贺欣冉愣了一下:“文旭,你来了。”
郑文旭点点头:“冉姐。”
“你管管他吧,我还有个会,先走了。”说完贺欣冉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透过门缝,郑文旭的目光落在贺焚野身上,看着他右手右脚皆被固定在支架上,高高吊起。
原本黑沉的脸,在看到他时露出狂喜。
但转瞬即逝。
这还是那夜荒唐后,两人首次碰面。
郑文旭关上门,第一句话想训斥他鲁莽,但那句“活该”在舌尖滚了滚,又被压了下去。
他竟一时分不清心里翻涌的是火气多些还是心疼多些,抑或是还夹杂着他不愿承认的醋意。
最终,郑文旭什么也没说,搬了把椅子在床边不远处坐下。
贺焚野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直到门再次被推开。
郑文旭抬眼,只见一个身穿红色丝绸衬衫的长发美艳男人笑着进来。
“对不起,打扰了。”很快又合上门退了出去。
病房门一关,方寸之地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僵持。
郑文旭静静地盯着贺焚野。
贺焚野继续装死。
就在两人都以为这场博弈会以无声告终时,竟破天荒地同时开了口。
“你走吧。”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贺焚野索性也不装了,反问:“你为什么来看我?”
“不要用问题来回答我的问题。”
再次沉默。
见贺焚野抿紧唇,不再作答,郑文旭叹了口气:“那晚的事,是一场意外——”
“我试过了。”贺焚野突然打断了他。
“试过什么?”
“这七年,我试着去交女朋友,但每一段好像都是这幅模样,之前我不懂,现在我总算知道症结在哪。”贺焚野干涩地扯了扯嘴角。
郑文旭没有接话,或者说他不敢接话。
“所以那晚你可以当意外,但我做不到——”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弄成这样?”郑文旭皱眉。
“你有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万一真被撞废了呢?”
“贺焚野,我们不是说好不用苦肉计的么?”
“是,我逃跑,我卖惨,我博同情,可这一切——”
“贺焚野!”郑文旭制止了他。
贺焚野没有被他的口气震住,反而越挫越勇:“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喜欢你,从七年前开始就喜欢你。”
“可——”郑文旭想说点什么补救。
“所以,你是因为同情才来的吗?叔叔。”贺焚野没理会他,刻意把“叔叔”两个字咬得极重,好像是在故意提醒两人的关系早已越界。
“如果仅仅只是同情,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郑文旭被问的心烦意乱。
但细想,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寻。
幼时贺焚野挨了骂,死死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放,少年时受伤挂了彩,只敢把头埋在他肩头哭,还有七年前的不辞而别,留给他空荡荡的房间,那种被迫戒断一个人的心慌和现在的感觉居然出奇的相似。
当年流言蜚语漫天飞。
有人说贺焚野殴打韩家少爷至医院,是因为那人侮辱他在先,骂他变态,暗恋自己叔叔才动的手。
但更多人说是韩家少爷是先抢了他的女朋友,贺焚野才不顾一切揍了他。
郑文旭当年理所应当地信了后者,但却欲盖弥彰地整整七年没有联络他。
直到贺焚野回国,一切又回归平常。
但一次次意外,一次次越界,轻易戳破这层伪装。
郑文旭此时才不得不质问自己,七年前,贺焚野逃了,自己难道就没有在躲吗?
为什么不联系不就是怕面对现在的局面吗?
怕自己三十多年建立的体面、规矩、分寸,在这段关系里碎得一塌糊涂。
怕外人知道,怕圈内嘲笑,怕对不起师兄,怕自己活成最不堪的那种长辈。
更怕的是——
他明明已经动了心,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他比贺焚野大九岁。
是看着他长大的人。
是他名义上的文大哥,文叔叔,文老师。
是本该规规矩矩、端端正正、站在长辈位置上的人。
可现在,他心乱了。
“或许,你只是把对我的依赖当成爱了?”郑文旭还在试图说服他,说服自己。
“但那晚失控的不止我一个,不是吗?”贺焚野眼神赤裸。
郑文旭被看得有些心虚,但也无处遁形。
是啊,如果那晚他要实在不愿意,贺焚野又怎会得逞?
仅仅是因为药效吗?仅仅是因为同情吗?
垂在身侧的食指,疼痛感又加重了。
“你走吧。”贺焚野不再看他,默默垂下头。
是啊,走吧,决绝地转身离开,继续躲起来。
可看到床上之人这幅狼狈样,为什么就是挪不动脚呢?
椅子上的郑文旭没有动,床上的贺焚野在低咳。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湮灭,房间彻底陷入昏沉的黑暗。
沉默良久,郑文旭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站起身。
贺焚野心头一沉,以为他真的要走,默默攥紧了拳头。
但很快,黑暗中便传来了一声叹息:“或许……不仅仅是同情。”
贺焚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猛地看过来:“你说什么?”
郑文旭垂下眼:“你听见了。”
他实在没勇气再待下去,抬腿便往门口走。
“别走!”
“呃——”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贺焚野想起身追赶,身体因为失衡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床脚,上半身勉强撑住,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却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扭曲着,撞在了床沿的铁架上。
“操……”他疼得眼前发黑。
动静太大,郑文旭猛地回头:“你——”
恰逢此时门开了,护士推着车进来,顺手按亮了灯。
“这是怎么了?吵架了?”护士放下车连忙跑过去扶人。
郑文旭立刻跟着一起合力把贺焚野按回到床上。
暖黄的光线中,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一眼——
贺焚野满脸是压抑不住的狂喜,郑文旭快速移开目光,退到一旁给护士让位置。
换药的过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护士收拾完东西离开,贺焚野才缓慢地朝着郑文旭伸出了那只打石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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