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旭放下筷子,轻笑:“这么信得过我?又是投资又是打工的。我可没碰过这个,比不上你专业。”
“要什么专业?要的是你走过的路、见过的东西。再说了《转山》要不是你给我提供的思路和灵感,我也拿不了那个奖。别妄自菲薄,文旭。”
郑文旭没接话,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杯子。白瓷杯在他指间缓缓转动,茶水漾出一圈圈细纹,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波纹上,不知在想什么。
李贤又道:“说起来,你当年不是最服明远师兄吗?他走了之后,你就一头扎进演员这条路再没回头。现在,不想回来跟我们试试?”
郑文旭的手指猛地一顿,杯子停在半空。
贺明远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此刻猝不及防地被翻出来,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眉眼相似的轮廓,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采。
他低头喝茶,没吭声。
李贤放下筷子,终是没忍住开了口:“你一直不肯回去,是因为贺焚野?”
郑文旭抬起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不是向来不打听这些?”
李贤没躲他的目光:“他接手旭日传媒之后,替你清了那些脏水,想不注意到都难。你不知道吧,颁奖典礼那天他也在场,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盯穿了。”
郑文旭闻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他找过来了。”李贤用的是陈述句,语气笃定。
郑文旭没有接话。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咬了一口。
两年前离开后,他一直在路上,去了不少地方,国内外的都有。
直到一年前,才想要重走二十岁时的川藏线,没想到竟意外遇见了李贤。
要说和李贤的关系,还得追溯到学生时代,两人都在贺明远的戏剧社待过,后来一个做了导演,一个做了演员,加上这位老同学出了名的不爱社交,几乎一头扎进作品里,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偶然重逢,偏偏是在自己遭遇网暴、最狼狈的时候。
之所以愿意和李贤保持联系,正是因为他那不问世事的性子,活得自我,不逾矩,相处起来让人觉得舒服。
可此刻被他这样直白地点破,心底竟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被人掀开了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疤,又痒又疼。
还没等他想好回应的话,对面的人却忽然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郑文旭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文旭,”李贤的声音低而沉,掌心温热,覆着一层薄茧,“我知道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可我怕再拖下去,就真的说不出口了。其实一年前和你重逢之后,我对你就已经不单是同行的欣赏、朋友的关心了。你经历的那些事,我没有追问,是怕你难过。但这一年看着你一点点重新站起来,我是真心替你高兴。希望你像这棵金合欢一样,好好活在当下。我也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情,所以才忍了这么久没说。今天告诉你,是想请你认真考虑一下,如果你愿意,我希望我们之间,不止是朋友。”
郑文旭刚要开口,余光就扫到了院墙外,有道身影正立在那里,隔着半掩的木门,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顿了两三秒,然后迅速消失了。
李贤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是他?”
郑文旭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认真回应:“我也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所以很希望它能一直延续下去。至于其他的……抱歉,我现在可能真的没那份心情。”
说完,他端起茶杯,一口饮尽。茶水已经凉了,清甜中多了一丝苦涩。
李贤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拿起茶壶重新给他斟满:“我知道你没那个心思。我又不着急要你的答复,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文旭,虽然我不清楚你和贺焚野之间到底过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那句话,有需要的地方,随时开口。”
“好。谢谢你,贤哥。”郑文旭应了一声,适时地转移话题,“好了,吃饭吧。跟我聊聊徒步的事。”
郑文旭吃完饭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摸出钥匙,刚插进锁孔,还没来得及转动,一道温热的气息就从背后涌了上来。
紧接着一双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力道不算重,却箍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
那个人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潮湿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带着微微的颤抖:“老师,你瘦了。”
声音低沉,沙哑,像在喉咙里含了很久才敢吐出来。
郑文旭握着钥匙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设想过贺焚野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下午在巷口擦肩而过时,他心里其实很平静,尽管知道那人一路跟着自己,也未曾泛起多少波澜。
可此刻被堵到门口,被时隔两年未见的人抱住时,那点平静就像薄冰一样碎了。
他说不清心里翻涌的是什么,但到底还是留着一丝钝痛,不声不响地往骨头缝里钻。
郑文旭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开口:“松手。”
背后的人没有说话,呼吸却明显重了几分,手臂收得更紧了。
“贺焚野,你该知道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知道。”
“那你松手。”
身后还是一片沉默。
郑文旭叹了口气:“旭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但一码归一码,我希望你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如果不想我继续消失的——“
“老师,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贺焚野及时打断他的话,把脸深深埋进他肩窝,“但如果下次你还要死的话,一定要记得带上我。”
“你——”郑文旭正要发火,贺焚野却先一步松了手。
那双手从他腰间挪开的瞬间,郑文旭心里闪过一丝诧异,但也仅仅是转瞬即逝。
他没理会身后的人,转动钥匙,推门而入。
就在门快要合上的那一刻,贺焚野的手又猛地伸进来,卡在缝隙里。
“对不起,我为之前做过的所有蠢事跟你道歉,对不起。”贺焚野盯着他的眼睛,态度诚恳。
“道歉我接受,你可以走了。”郑文旭说着,手上加了力道,试图将门彻底合上。
但贺焚野的手指死死扣住门沿,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就是不松手。
郑文旭不想开口说第二遍,沉着脸用力关门。
门板挤压着贺焚野的手指,但贺焚野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就那么死死地握着门沿,不肯罢休。
两个人隔着那扇半开的门,就这样僵持了好几秒,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你谁啊?”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嗓音从贺焚野身后炸开,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焚野余光看去,正是下午那个一口一个“老师”叫得亲热的男孩——好像叫什么阿银。
阿银眼神警惕地盯着贺焚野那只卡在门缝里的手,上下打量了他,语气毫不客气:“没听见吗?叫你松手!”
贺焚野没搭理他,视线依旧钉在郑文旭身上。
阿银见他这副态度,干脆往前一步,侧身挡在了贺焚野和门之间,伸手就要去扒开他卡在门缝里的手指:“老师,你先进去,这里交给我。”
贺焚野终于动了,用力握住阿银的手:“你凭什么喊他老师?”
阿银被他的力道握得指骨一紧,但很快就梗着脖子怼了回去:“关你什么事?你又是谁?凭什么在这里胡搅蛮缠?”
“我是他——”
话刚出口,贺焚野就愣住了,四周忽然静得可怕。
是啊,他是他什么?
侄子?弟弟?恋人?还是一个连名字都不配再被提起的人?
贺焚野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够了。”郑文旭终于开口,嗓音里裹着倦意,“贺焚野,我原以为两年时间,足够让你想明白一些事。现在看来,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小院门口光线昏沉,郑文旭的脸隐在暗影里,看不太真切。
但贺焚野能感受到那道目光里的疏离和决绝——比重逢的悸动更早抵达心脏的,是指骨间传来的钝痛,正一寸一寸地侵蚀着他的神经。
理智在脑子里提醒他要克制,他好不容易才把人找回来,不能第一晚就把一切搞砸。
可到底还是没忍住,惹人厌了。
贺焚野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阿银见状,立刻侧身挤进门内——
“砰”的一声闷响,门板在贺焚野面前严丝合缝地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贺焚野站在门口,听着门内传来的响动,迟迟没有离开。
院子里,阿银跟在郑文旭身后,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板,压低声音问:“文老师,他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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