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均匀,面容平和。
贺焚野贪婪地盯着他睡着的模样,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也许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不久后,他也跟着睡着了。
在梦里他好像听到了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高楼和街道也变幻了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清香的味道,有点湿乎乎的,奇怪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
“你是不同的,唯一的,柔软的,干净的,天空一样的,我的明明,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明白?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情绪越来越激动,越来越饱满:“我想给你一个家,做你孩子的父亲,我想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我想让你醒来时看见阳光,我想抚摸你的后背,让你在天空里的翅膀重新长出。你感觉不到吗?我爱你,我真心爱你,我疯狂地爱你,我向你献媚,我向你许诺,我海誓山盟,我能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该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是如何的爱你?我默默地忍受,饮泣而眠?我高声喊叫,声嘶力竭?我对着镜子痛骂自己?我冲进你的办公室把你推倒在地?我上大学,我读博士,当一个作家?我为你自暴自弃,从此被人怜悯?我走进精神病院,我爱你爱崩溃了?爱疯了?还是我在你窗下自杀?”
贺焚野猛地睁开眼——那道声音却没有消散,而是从楼下的院子里,真真切切地传了过来。
他低头看去,看到阿银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剧本,刚刚念完最后一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文老师,怎么样?这段情绪还饱满吗?”
郑文旭从藤椅上坐起身,声音不掩赞许:“这一遍练得不错。”
贺焚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在对台词。
阿银却撇了撇嘴,把剧本往桌上一丢:“不行不行,我还是觉得不对。马路那种爱是疯的,是不要命的,我喊出来了,但喊完之后自己都觉得空,像在吼,不是在爱。”
郑文旭笑了笑:“能知道自己空,说明你已经摸到门了。”
“那老师再陪我练一遍呗?”阿银眼睛亮晶晶的,“你演明明,就坐着不动就行,我来演马路,再走一遍。”
郑文旭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就再走一遍。”
阿银开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丝巾:“老师,我帮你蒙上眼睛。”
郑文旭有些诧异,以往陪阿银练习这段时,他从未要求自己蒙眼,今天却突然备了丝巾。不过,他只当是少年为艺考做最后的努力,也没多问,坐在椅子上任由他将自己的眼睛蒙上。
贺焚野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盒。却探了个空,他收回手,心想就算点了,大概也压不住心底的烦躁。
阿银退后几步,背对着郑文旭,肩膀微微垮下来,进入了角色。
“明明……明明,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
话音刚落,他猛然转身,几步跨到郑文旭面前,蹲下身,一把环住了他的腰。
“你是甜蜜的,忧伤的,你的嘴唇涂抹着新鲜的欲望,你的新鲜和你的欲望把你变得像动物一样不可捉摸,像阳光一样无法逃避,像戏子一般毫无廉耻,像饥饿一样冷酷无情……”
念到最后一句时,他把头枕在郑文旭膝上,姿态驯顺,然后微微抬起脸,目光越过小院,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贺焚野的身上。
贺焚野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去。
这小子知道他在看。从一开始就知道。
阿银很快收回目光,又故意往郑文旭耳边凑了凑,姿态亲密:“我想给你一个家,做你孩子的父亲,我想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贺焚野捏着栏杆的指节泛了白,胸口一股气往上顶,几乎要出声打断。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郑文旭摘下了眼罩。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从高处落下来,落在阿银的发顶,然后顺着那张仰起的脸缓缓下滑,像在辨认一件遥远的东西。
贺焚野的手指松了松,他认得这个眼神,这是郑文旭入戏的样子。
“……你以为爱情是什么?”郑文旭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到达眼底,“山盟海誓,花前月下,甜甜蜜蜜?”
“那些东西我都给过别人了。都给过了,一个不剩。你来得太晚了。”
“马路,你听好。”郑文旭从椅子上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阿银,情绪饱满,声音决然,“我不会爱你。不会因为你在楼下站了一整夜就爱你,不会因为你为我写诗写剧本就爱你,不会因为你说我干净、说我是你的梦想就爱你。你越是这样扑过来,我越是觉得……你爱的根本不是我。你爱的只是你那个‘爱’的动作本身。你把自己烧得太亮了,亮到根本看不见我是谁。”
说完这句,郑文旭停顿了两秒,目光又从阿银脸上移开,投向墙外的树影:“我不是你的项目,不是你的作品,不是你用来证明自己‘还能爱’的工具。你要是真想对我好,就别再靠近我了。”
那眼神太专注,太锋利,站在二楼的贺焚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错觉——郑文旭明明什么都没看,他却总觉得,那双眼睛是在看自己。
“对不起老师,我走神了。”阿银跪坐在郑文旭面前,嘴唇微微张着,竟也忘了接下来的台词。
“这个反应对了。”郑文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马路被明明拒绝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不敢相信,又不甘心相信。你刚才那个愣住的样子,很精准。”
阿银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老师……你刚刚演得太好了。我被镇住了,一下子脑子就空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郑文旭把叠好的丝巾递回给阿银:“你也演得不错。前半段的冲动和委屈都到位了,不过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去把这段再消化消化。你太想演好‘疯’的部分,反而忘了疯下面压着的,是怕。马路所有的疯狂,都是因为怕失去。你把这个‘怕’找回来,这段就通了。”
阿银接过丝巾,用力点了点头:“好。”
阿银的课上了将近两个小时,临走时又磨蹭了半天,变着花样的让郑文旭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郑文旭也没多想,便从屋里拿出医药箱,替他重新处理了一遍伤口。
阿银换好药,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郑文旭把医药箱收好,又坐回藤椅上,翻开上午那本没读完的书。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书页哗啦啦地翻动,他伸手按住,抬起头望向天空。
暮色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他就那么仰着头,目光落在远方的云层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楼露台上,贺焚野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同一片天空。
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郑文旭在泰国拍戏时的模样。那时他站在片场的灯光下,也是这样的眼神——里面含着对表演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隐隐发胀。
这份酸胀一直持续到了深夜,贺焚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他想着郑文旭,明明还是热爱表演的,明明在说起台词、分析角色的时候,眼睛里还会亮起那种藏不住的光。
可他现在却被自己连累到躲在这个偏远的小镇,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他……真的快乐吗?
想到这里,贺焚野忍不住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在黑暗中炸开,脸颊火辣辣地疼。
但这巴掌没能让他清醒半分,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光是后悔和内疚没有任何用处。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迈出一小步。
他坐起身,翻出手机,找到李贤的那部《转山》,戴上耳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镜头里的高原辽阔苍茫,雪山沉默不语,经幡在风中猎猎翻飞。李贤的叙事沉稳而克制,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感。
贺焚野看得很仔细,一帧都没有跳过。
片尾字幕缓缓滚动时,他注意到一行特别鸣谢里,有一个叫“阿旭”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排在所有名字的最末尾。
贺焚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忽然,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他拿起手机,翻到李贤的联系方式,斟酌了片刻,发出去一条信息。
一颗牙疼
文章引用《恋爱的犀牛》话剧中的台词,很经典,推荐大家去看~
第56章 关心
贺焚野:【李导你好,我是贺焚野,我想见你一面,希望能和你聊聊郑文旭以及纪录片的相关事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