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焚野隔着跳动的篝火，看着郑文旭的方向，郑文旭却已经将目光挪开了。
他垂下头，拎起脚边一罐啤酒，灌了一大口：”瞎编的。这罐我干了，自罚。”说完喉结滚动几下，一罐酒见了底。
他随手把空罐往脚边一放，又开了一罐新的，没再多解释。
众人倒也没深究，毕竟游戏嘛，真假掺半才是常态。
多吉见气氛活络起来，拍了拍手站起来：“好，最后一位说完了，但咱们这酒还没喝完呢。我看不如换个玩法，酒瓶转到谁，谁就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怎么样？”
“行啊！”老魏第一个响应，“来来来，找个空瓶子。”
多吉拿了一个空酒瓶，往草地中央一放。随手一转，瓶口晃晃悠悠地停下来，对准了隔壁营地一个扎脏辫的姑娘。她选了真心话，被问“初恋几岁”，姑娘大大方方答了十六岁。
第二轮转到了李贤团队那个戴眼镜的剪辑师，他选了大冒险，被要求模仿牦牛叫。他倒也豁得出去，趴在地上“哞”了几声，笑得众人前仰后合。
郑文旭也跟着弯了嘴角，灌了口酒。
第三轮，瓶口慢悠悠停在了阿银面前。
“真心话。”
老魏大概是喝多了，也懒得想，说了个简单的：“有没有喜欢的人？”
阿银没想到这么简单，目光越过火光，落在郑文旭的方向，声音清晰：“当然有。”
多吉笑着继续转瓶子，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草地的坡度使然，瓶口再次对准了阿银。
他干脆没等别人问，自己先开了口：“还是真心话。”
这回老魏来了精神：“得，表白了没？”
阿银沉默了几秒才出声：“正打算表白。但我心里清楚，他现在……还不想谈恋爱。所以我打算再等一等，等自己再成熟一点，等艺考结束，等考到北京，到那时候再认认真真跟他说。”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周围的喧嚣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感叹：“还挺纯情啊小子。”
多吉举了举酒罐：“就冲这份心，助你艺考顺利！”
众人纷纷举杯，叮叮当当撞在一起。
只有贺焚野没动，他手里捏着那罐新开的啤酒，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郑文旭垂着的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瓶子又转了几轮，问过“初吻几岁““最糗的一件事”，气氛渐渐松散下来。
就在郑文旭以为今晚差不多到此为止时，瓶口不偏不倚停在了他的方向。
老魏眼尖，率先开口：“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郑文旭想了想：“真心话吧。”
老魏看着这张过分英俊的脸，想了几秒，才慢悠悠问：“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郑文旭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他喝了口酒淡淡道：“忘了，我自罚。”
老魏“啧”了一声：“这都能忘啊，没意思。”
郑文旭笑了笑，端起酒喝了一大口。
余光里，贺焚野握着啤酒罐的指节微微收紧。
瓶子再次转动，停在李贤面前。他倒是干脆利落，直接选了“大冒险”。
老魏来了兴致，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那就……抱着在场某个人原地转五圈吧。”他咧嘴一笑，“选谁你自己定。”
李贤没多犹豫，站起身走到郑文旭面前，弯腰低声说了一句：“愿意配合一下吗？”
郑文旭无所谓地笑笑：“怎么不选个轻点的？”
李贤知道这话已经是答应了，便懒得干脆利落地俯身，一手穿过膝弯，一手托住后背，将郑文旭稳稳抱了起来。
郑文旭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视野一晃，夜空的星星和篝火的橘光交错掠过，当然还有那道挥之不去的灼热目光。
三圈转得不算快，落地时李贤的手在他后背轻轻垫了一下，才松开。
多吉又转了一次瓶子，这一次，瓶口直直对准了贺焚野。
“又轮到这位贺兄弟了。”老魏看着他，露出一个笑，“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贺焚野抬眼：“真心话吧。”
老魏想了想，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那不妨说说欠人命这事到是真是假？”
这个问题问完，周围只剩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偶尔一两声虫鸣从草甸深处传来。
贺焚野低下头，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许多：“我做过很多错事，最后悔的一件……是伤害了一个不该伤害的人。明明是想靠近他，却用错了方式，把他推得越来越远，甚至差点丢了性命，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这算真的还是假的？”
他这话说的颓丧又懊恼，倒是让现场的气氛突然变低沉了。
多吉打了个圆场，笑着说：“哎呀，看来每个人心里都有本账啊。行了，酒喝得差不多了，明天还要赶路，大家散了，早点休息吧。”
人群渐渐散去，帐篷的拉链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郑文旭喝得有些嘴，没有立刻进帐篷。而是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地势略高的草坡上，想要醒醒酒。
他拉了拉冲锋衣的拉链，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天空。
高原的星空浓稠得像泼翻的墨，银河横贯天际，碎星密密麻麻地铺开。
很快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草甸上，走得慢，带着犹豫。
郑文旭没有回头，但开了口：“你跟过来做什么？”
贺焚野停在几步之外，没有再靠近，他知道郑文旭问得不仅仅是此刻。
“我没想打扰你，”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只是想……陪着你。”
郑文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基金会是你的主意？”
“不是。”贺焚野下意识否认。
“我还没说是什么基金会。”郑文旭轻易就拆穿了他。
“你到现在还要骗我么？”
“叔叔，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愿意接受这样的方式，重新做自己热爱的事情。”
见郑文旭没说话，贺焚野才敢往前挪了半步：“这两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当初做的那些事。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
郑文旭的目光落回远处的雪山轮廓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之前做的事情，确实不可原谅。但这两年我陆陆续续想了许多……也许你只是太过偏执，没有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多少会好受一些。”
贺焚野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瞬，像是溺水的人忽然碰到了一块浮木。
可没等他开口，郑文旭又说：“但贺焚野，我做不到心无芥蒂地和你相处。所以基金会也好……你这个人也好，我都不想再参与了。”
贺焚野眼底的光又瞬间熄灭了，过了很久才恳求道：“做朋友也不行么？”
“我没有办法和欺骗过我的人做朋友。”郑文旭站起身准备走，“更何况，你也不缺朋友。”
“叔叔——”贺焚野再次叫住他，“真的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我了么？”
“如果我没有喜欢过你，或许会答应和你做朋友试试。”
贺焚野听到喜欢两个字，呼吸急促了一瞬：“那我出现在这里……让你痛苦了么？”
郑文旭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比方才温和了些，但眼底那层倦色更浓了：“痛苦只能证明我还放不下。我只是有些累了。”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是爱你的，从未变过。你觉得我爱的方式恶心也好、痛苦也罢，都不能否认这一点。但如果你累了，我会退回去，默默等着你。等你有一天想重新爱了，记得回头看看我。行么？我保证再也不会骗你了，也不会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情。叔叔，能给我这个机会么？”贺焚野眼眶通红，目光恳切又带着无措的可怜。
郑文旭不再看他，又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为什么偏偏是我？”他问。
贺焚野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声音哽咽：“那当年……又为什么偏偏是你？”
谁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谁也没有答案。
最终，郑文旭垂下眼，声音里带着用尽力气之后的平静：“贺焚野，你知道么，后来我每一次试图走进一段新的关系，都会忍不住想，这个人他图我什么？他是真的爱我，还是在玩弄我？有一天他会不会也用最残忍的方式对我？你给我的那些伤害，已经让我没法再心平气和地去爱下一个人了。你打碎了我对爱情最基本的信任。”
“所以别说你了。现在任何人来，我都不会想再谈恋爱。阿银也好，李贤也罢，因为我已经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所以，你的做朋友也好，努力也罢，在我看来都没必要了。”
“这就是我拒绝你的理由。你明白了么？”
他说完，没再等贺焚野的回答，转身朝帐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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