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人被安顿进监护病房,各种仪器一一接好,护士做完最后的检查退出房间,他这才在床边坐了下来。
沈煜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终究没有推门进去打扰。
林深意提着食物走回来,刚要推门,也被沈煜拦住:“等等吧,他这会儿可能需要点私人空间。”
病房内,郑文旭盯着贺焚野。
他从前好像从没这样仔细地看过他。
印象里的贺焚野,总是鲜活的,热烈的,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张扬的劲儿,看向他的时候,眼睛也总是亮亮的带笑的。
可此刻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双眼被纱布严严实实地遮住,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毫无生气。
竟和十多年前初见他时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的贺焚野,也是这样狼狈。
被纪欣冉从别墅里推出来,赤脚站在院墙外,脚趾冻得发红,明明在发抖,却咬着嘴唇不肯哭,仰着头看他,像一只被雨淋透却还在硬撑的小狗。那时候他想,这小孩真可怜,得对他好一点。
这一好,就好了九年。
后来贺焚野去了美国,七年没有联系。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贺焚野回来的那天,看见那个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青年站在家门口,连鞋都没换就抱住他喊“文大哥”,他当时愣在原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对这个“已故师兄的孩子”终于长大的欣慰?
还是对某种自己从不敢承认的、隐秘期待的慌乱?
泰国暴雨天里,贺焚野拽着他冲进雨里,两个人在空旷的公路上狂奔,水花溅了满身。
他们摔倒在湿漉漉的马路上,贺焚野压着他,第一次用那种侵略的眼神看自己,他当时心跳快得像要爆炸,却还是下意识地偏开头躲开,心里不断的强调,他只是个孩子。
他真是因为“年纪”才拒绝的么?
还是因为他怕,怕一旦跨过那条线,自己这半生维持的所有体面、规矩、分寸,都会碎得连渣都不剩?
邮轮生日那天,满屋子的海芋和白玫瑰铺天盖地,却都不及贺焚野在烟花里望向他的那双眼睛。
如今再回想,当时的自己到底是感动多一些,还是心动多一些呢?
他们之间有过甜蜜和美好,也有过谎言和欺骗。所以当贺焚野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裤腿哭着说“我错了”的时候,他其实也很想哭吧——
毕竟在发现真相的前一秒,他还在想着,要把那枚戒指套到他的无名指上。
郑文旭想,他这辈子破天荒头一遭,为一个人甘愿做承受的那一方,也是头一回,把自己坚守了半生的规矩和底线统统掀翻。
他更不曾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栽在一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孩手里,尝尽剜心蚀骨的疼,到头来却还要心疼他。
林深意说得没错,他分明就是爱惨了贺焚野。
想到这,郑文旭终于控制不住,小心翼翼地将贺焚野那只没有被绷带缠绕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唇边,应下承诺:“我答应你。”
“只要你醒过来……你许的那些愿望,我统统都答应你。”
那天过后,郑文旭几乎寸步不离,白天在病房处理工作,晚上就睡在床边的陪护床上。
护士几次劝他回去休息,他都摇头。
林深意来看过两回,见他这副模样,到底没说什么,叹了口气走了。
这天夜里,病房里只开着床头一盏暗灯。
郑文旭刚合上电脑,正准备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余光忽然捕捉到床上的动静——
贺焚野的手指动了,很轻,像是无意识的蜷缩,但郑文旭整个人瞬间清醒。
他立刻坐到床沿,握住他的手轻声喊:“小野?”
贺焚野的手在他掌心里又动了一下。
紧接着,猛地挣了一下,上半身毫无征兆地坐起来,眼睛上还缠着纱布,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急又乱。
“小野?没事吧?”郑文旭立刻去够床头的呼叫铃。
手刚伸出去,人就被猛地抱住了。
下巴磕在肩上,生疼,但他顾不上,因为贺焚野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走,别丢下我——”贺焚野小声的开口。
郑文旭被他箍得喘不上气,但还是慢慢抬起手,覆在他后背上,安抚:“好,我不走,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贺焚野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别走……别丢下我……”
郑文旭这才察觉不对劲。
贺焚野像是根本没有完全清醒。
他在做梦?或者说,半梦半醒?
郑文旭放软声音,像很多年前哄不肯吃药的小孩一样,温柔的不像话:“乖,我不走,我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别丢下我……”
“嗯……我绝不会再丢下你。”
很快,郑文旭感觉到了自己的肩窝处的湿意。
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惊到他,只能重复地轻拍他的后背。
两个人就那样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很久。
久到贺焚野在他的肩膀处重新睡了过去......
不久后,值班医生过来检查,记录了几项数据,转头对郑文旭说:“他脑部虽然已经无恙,但精神上还处于一种不愿醒来的状态。刚才那种时醒时睡的状态,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一直到彻底醒来,就没事了。”
郑文旭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这一等,又是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恰恰是郑文旭最忙的一个月。
这天郑文旭刚参加完电影首映礼,正要接受媒体采访时,医院来电话说贺焚野醒了。
郑文旭立刻推掉了所有采访,第一时间赶去医院。
却发现贺焚野竟然不见了。
郑文旭问医生怎么回事,医生说他非要坚持出院,拦都拦不住。
郑文旭立刻给贺焚野打电话,发现电话也关机了。
他又给沈煜打。
“我也是刚刚得知他醒了,你等我,我马上过来。”
郑文旭挂了电话,正准备去找,结果被小护士叫住:“等一等。”
小护士是郑文旭的影迷,这段时间对他已经非常熟悉了。
“或许……他可能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郑文旭不解。
小护士点点头:“嗯,今天他醒来后,原本还好好的,我扶他上卫生间的功夫,他回来就问我要镜子。”
“要镜子?”
“嗯,我猜他也许是因为眉骨和眼下的疤痕,才要躲着你的。”
郑文旭这才记起,今天是贺焚野眼睛拆线的日子。
“那会儿我过来给他换药,他一直拿镜子照,虽然我感觉其实也没多影响他的颜值,但他发现我偷看他,就问我‘丑吗’?”小护士有些无奈,“我当然说不丑,但他一直唉声叹气,最后等我再来病房换药时,人就不见了。”
“所以我猜他大概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吧。”
郑文旭站在走廊里,有些说不上的无奈。
这时沈煜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脸色也不太好:“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郑文旭摇头:“没有,电话关机。”
沈煜皱了皱眉:“他说不定只是刚醒脑子不清楚,先回家休息了。要不去他公寓看看?”
郑文旭把护士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煜听完,居然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能理解了。”
“你能理解?”
沈煜咳了咳,突然认真道:“毕竟我老婆就是因为我的脸才看上我的,我要是毁容了,我铁定第一时间躲着他,等彻底恢复才会出来见他。”
郑文旭无奈:“可我不是因为他的脸。”
“但你是处女座?完美主义?小贺或许觉得你会在意?”
郑文旭听完,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他怎么也想不到,纠缠不休的是他,痛哭认错的是他,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也是他。
贺焚野兜了这么大一圈,不就是等自己松口么?
现在自己守了他整整一个月,就盼着他快点醒过来同他和好,现在倒好,人醒了,却为了一道疤,跑了。
“给我地址吧。”
沈煜立刻掏出手机翻了翻:“我们分头找找吧。”
郑文旭一路上越开越觉得不对劲,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直到他把车停进停车场,抬头看见那栋再熟悉不过的公寓楼,又看了看地址里的门牌号,才猛然意识到,贺焚野根本没有搬远,他就住在他楼下。
到了门口,郑文旭还是象征性的按了按门铃,等了很久,屋里一片寂静。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门锁密码,那几个数字分明就是自己的生日。
输入密码时,郑文旭还在想一会儿见到人之后要怎么教训他,结果门刚打开,就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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