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难以压制的焦躁迫使他抓紧了桌子的边沿,针很细,刺入的时候其实没什么痛感,但裴廷玉还是十分紧张,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宋峤观察着他,适时地抽出了针管。
裴廷玉顿时松了口气,看到二人很谨慎地将那几乎透明的腺液装入容器,放到冷藏箱里,不由得问:“我之前也做过体检,为什么没有这一项呢?是新出的吗?”
宋峤顿了顿,看了梁观一眼,陈医生从容道:“是这样的,通过腺液样本其实可以筛查出很多隐性疾病,对于保障omega的健康是很有必要的,梁总是我们医院的重要股东,我们每年都会提供免费的相关检查服务。您也可以理解为,这是VIP客户的特权。”
裴廷玉将信将疑,心想,做你们的VIP还挺受罪的,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他看了眼梁观,梁观也正看着他,目光从他后颈处收了回来,声音柔和了一点:“还好吗?”
裴廷玉“嗯” 了一声,梁观便抬手摸了摸他的侧脸:“那你先出去等我,我还有点事要跟陈医生说。”
裴廷玉路过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被关上了。
裴廷玉并没有等太久,梁观就从诊室里走了出来,他提到了自己的爷爷,也就是梁董事,也一直住在这家医院,想让裴廷玉跟自己一起去看看。
两人一起到了住院大楼,裴廷玉觉得跟老爷子没什么可说的,就对梁观说:“要不,我还是去看看我妈吧。”
梁观却道:“来都来了,不进去不太合适,一会儿就走了。”
裴廷玉只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老爷子住在顶层的特需病房,除了每日来做检查的医生和照顾病人的护士,几乎没有外人经过,环境十分安静。
两人刚到病房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你给我滚出去!”
一道年老的嗓音夹杂着接着杯子摔到地上的脆响传出来。裴廷玉惊疑地看了梁观一眼,梁观也是一顿,然而很快他便反应过来,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爷爷?”
裴廷玉站在梁观身后,看到了满地狼藉的房间,以及里面一站一躺的两个人,二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见他进来,原本站在病床边,一脸不豫之色的梁启林先缓和了一点,一震衣襟,扭头看了看梁观。
梁观对他颔首:“二叔。”
梁启林这才笑了笑,亲切道:“梁观来了啊。”
他又转头看向病床上:“既然梁观来了,那就让他好好陪陪您吧,爸,您好好养病,我改天再来看您。”
老爷子别着脑袋,满脸愠色,看都没看他一眼。梁启林便大步离开了。
直到他走出去,梁观才跨过那一地的碎玻璃走到病床前。他将床头柜上翻倒的花束扶起来,擦干了柜子上的水痕,又从柜子里拿出了新的杯子,倒上温水,递到老爷子手边。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表情从容,没有多嘴问及原因。
老爷子接了,没喝,重重叹了口气:“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跟你爸比真的是差远了。”
老爷子满脸痛惜之色,他年纪大了,心脏有很大的问题,受不得刺激。可他的长子,他长子的儿子,却都先后离他而去。自打梁裕文过世后,他就一病不起,没一天离开过这个病房。
梁观嘴很严,不评价,动作熟练地揉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将一个孝子贤孙的形象表演得淋漓尽致。
老爷子气顺了,脸色好了不少,眼睛瞥向门口,好像这才注意到裴廷玉一样,问:“这是?”
他眯起眼睛,盯着裴廷玉,在脑海里慢慢回想。梁观本要出声提醒,老爷子就先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裕文的那个omega。”
梁观就又把嘴闭上了。
裴廷玉礼貌地向他问好:“梁董好。”
“嗯。”老爷子和蔼地笑笑,慢慢说,“怎么今天有空跟你大哥一起来啊?”
裴廷玉心里不自在,看了梁观一眼,梁观没理他,他只能道:“我母亲生病了,也住在这家医院,今天碰到了梁总,就想着跟他一起来看看您。”
老爷子点点头,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裴廷玉。”
“哦,我倒还真没见过你几次。”他打量着裴廷玉,“看着倒是个挺周正的孩子。”
裴廷玉没接话,站在那一地碎玻璃前,任他审视。
过了会儿,老爷子又道:“想当初裕文的妈妈找到你的时候还跟我商量过,问我同不同意安排。当时为了裕文的健康,她也是慌不择路了,给我看了你的资料。我倒是没什么意见,想着你品行不错,背景也简单,虽然是特殊原因才来到裕文身边的,但如果能给他留个后,也是好的。只是可惜,裕文没福分啊。”
裴廷玉静静地听着,没说话,梁观也没出声,背对他坐在病床前,看不清楚表情。
老爷子哀叹了两声,眼眶又有些泛红,梁观才主动关心:“您最近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老爷子拭了拭泪花,哼了一声,“你二叔不气我,我还能多活两年。他最近在做的那个项目你听说了吧?要拿南区的那块地去做投资,那是用来开发新产线的,给他用,只会血本无归。”
“二叔或许有自己的考量。”
“他要是真有那个能耐就好了,我把整个公司都给他。”
顿了顿,老爷子想到什么,慢慢转过头看向梁观,轻叹道:“梁观啊,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的二叔,是你父亲的兄弟,你父亲不在了,爷爷我年纪也大了,你二叔没有Alpha儿子,思想上有些顽固,以后还得需要你帮衬着他,你们是亲人,是一家人,知道吗?”
浑浊却锐利的双眼注视着梁观,就连裴廷玉这个旁观者看了,都觉得有点胆寒。
他又看了梁观一眼,觉得梁董事的话与其说是宽慰,倒不如说是在敲打,警告梁观虽然梁启林没太大才能,但他是长辈,是第一继承人,梁观不可以生出任何的歪心思。
梁观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老爷子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老爷子没再管他,又说起裴廷玉:“你现在应该还住在家里吧?裕文去世了,这几年也辛苦你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裴廷玉内心一颤,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准许自己离开的意思,心情激动起来:“我……”
“爷爷。”梁观兀然开口,打断了裴廷玉的话,“裕文还有一些后事没处理清楚,廷玉就先暂时留在梁家,等之后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会再和他商量的,您可以放心。”
说完,他还斜睨了裴廷玉一眼,裴廷玉轻皱起眉,感觉到了对方那一眼中明晃晃的警告和不悦。
老爷子没有察觉,点了点头:“你做事,我当然放心。”
从病房出来后,梁观就径直下楼离开了,没有等裴廷玉。
想起刚才在病房里,梁观看自己的眼神,裴廷玉知道,梁观一定是生气了。
可是生气什么呢?生气老爷子要放他离开吗?又凭什么?先前他拜托梁观帮他的忙,梁观一拖再拖,如今老爷子好不容易要松口了,梁观却又横插一脚。
自己还没生气呢,他有什么道理先生气?
裴廷玉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母亲的病房,将窗户打开通了通风,又坐到病床边,帮母亲做按摩。
按了没一会儿,医生就进来巡房了,裴廷玉站起来,跟对方寒暄。
对方检查了母亲的基本状态,看着还不错,就对裴廷玉说:“先前我们对比了几个治疗方案,因为你母亲肺不太好,个别治疗方式不太适用,不过病人的脑结构还是相对完整的,没有出现萎缩和损伤,所以我们最后准备采用脊髓电刺激术进行治疗。”
裴廷玉不是专业人士,但了解过相关的知识,就问:“那,醒来的希望大吗?”
“根据我们之前的经验来看,希望还是很大的,只是恢复的过程可能比较缓慢,毕竟病人已经昏迷六年了,时间确实比较久。”
裴廷玉终于高兴起来,看着病床上母亲的安静的面容,心头发酸,对着医生连连道谢。
“您不用这么客气。”医生笑了笑,“且不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就算是看在梁总的面子上,我们也得全力以赴啊。”
裴廷玉垂下眼,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医生又看了眼病历:“不过,你母亲肺的这个问题可一定要注意啊,有基础病会比较麻烦一点,尤其是夏天,正是植物人肺炎高发的时候,平常多给患者翻翻身拍拍背,注意通风。”
医生离开了,裴廷玉又在病房坐了一会儿,等到快中午的时候,护工过来,他才起身准备下楼吃饭。
他轻轻关上病房的门,转身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裴廷玉拿出来看,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他一般不会接这种陌生来电,看了一眼没管,让它自动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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