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廷玉带他到了马路对面的川菜馆,这时候正是中午,客流量正大,空气里压着沉沉的一层说话声,没人注意他们。裴强倒是真不客气,点了一桌子辣的不辣的,吃得满嘴流油,跟个饿死鬼投胎一样。
裴廷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不耐烦地问:“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他爹在他这里没有半点信誉可言,他之所以还耐着性子选择相信,只是因为刚刚他爹说的话,也曾是他自己真真切切怀疑过的。
那时候他跟着程岩去警局做笔录,也曾问过警察,想知道自己如此窄的社交圈,对方是怎么拿到他的电话号码,又是怎么知道他妈妈的医院住址的——当初他妈妈转院是梁观帮着办理的,他还强调过不要跟疗养院的人提起他母亲所转去的医院名字,就是怕他爹再找上门来。他自认做得已经够周全了,却没想到连两个月都不到,他爹还没露面,追债的先摸过来了。
当时警察并没有对他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之后还会再进行审问,但后面所有的事都是梁观在处理,裴廷玉再没得到过半点风声。
“急什么?”裴强还没吃饱,瞥了裴廷玉一眼,“先说说你吧,前段时间我来过医院好几次,每回都看到你跟那个Alpha在一起,你是跟他好上了吧?他是那个梁二少爷的哥哥是吗?你倒是挺有本事。”
“这事跟你、跟我问你的问题,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你要真攀上高枝儿了,我这个当爹的却不能跟着享享福,算什么事呢?”
眼见裴廷玉又要发火,裴强又道:“行了行了,你不是就想知道给我信息的人是谁吗?我就跟你直说了吧……我问你,那个梁总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助理?姓程的?就是那孙子给了我号码和地址!别看他长得人五人六的,办不了好事。”
裴廷玉心下一颤,立刻想到了程岩,程岩这些年一直跟在梁观身边做事,熟悉梁观的人基本都认识他,但裴强接触不到他们那个圈层的人,大概率是不会知道程岩的,眼下却能准确地说出对方的姓氏和职务。
接着,裴强又告诉了他事情的始末:“我头一回见他是拿了你妈妈的吊坠之后,正找人打听那玩意儿能值多少钱,没想到那小子就直接带人找上门来了,我他妈还以为追债的呢,穿得人模狗样的,跟他妈黑社会一样,上来就抢人东西!”
裴强攥着筷子,手握成拳,在桌子上狠狠锤了一下,恨不得隔空在对方身上插两个窟窿出来。
“抢就抢了吧,算我倒霉,我也懒得报警再跟警察那边纠缠,心想咽了这个哑巴亏算了。结果没几天,那家伙居然又找上门来了,这回倒没抢东西,反而给了我一笔钱,说什么要跟我合作。”
“合作?”
“就是要我联系那些要债的,让他们去堵你,还给了我地址和你的号码。”
裴廷玉听完,简直气得想笑:“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跟你要钱你又不给,我那不也是没办法了吗?”
裴强讪讪道:“我还以为你得罪了那姓程的小子呢,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给梁家做事的,那他自己肯定就没那么大主见了。我看你啊,也就是看着挺明白,那姓梁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那照你这么说,我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那我怎么知道?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罢了,谁知道你在梁家这四年都干了什么?”裴强抽了张纸巾擦嘴,“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儿子,我总也不忍心看你受骗不是?”
裴廷玉还有些怀疑:“你说的这些要是真的,你会这么轻易地告诉我?早就当做把柄去威胁人要钱去了吧?”
“你爱信不信。”裴强说,“当初他们确实答应给我不少钱,但之后又这事儿那事儿,嫌我事情办早了、办砸了,伤着这个,又伤着那个了——”
“你说什么?”裴廷玉心头一紧,“伤着谁了?”
“我他妈哪知道伤着谁了!反正尾款我是一分没捞着,我去跟那姓程的小子要,结果这孙子转头就联系警察把我弄进去了。这不,我也是刚出来不久,虽然确实缺钱吧,但我也想明白了,人活着也不能总为了钱,我也得出口气。”
裴廷玉皱起眉,一瞬间心里头乱七八糟的,梁观受伤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如果说刚刚他还为他爹的说法存疑,现在倒真是有点儿相信了。
他心不在焉地说:“所以你根本就是为了你自己,还好意思说是为了我。”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为了我不就是为了你?”
裴廷玉抬头瞪他:“你最好保证自己不是在乱说。”
“你自个儿去问啊。”
裴廷玉起身要走,裴强冷哼一声,说:“记得把单买了,再给我加两个肉菜。”
裴廷玉没理他,到了前台处,随手指了两道最贵的招牌:“送到八号桌,桌上那个人请客。”
“好的,先生。”
回去的路上,裴廷玉的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相信裴强的话,虽然他爹说得头头是道,所有细节也都能对得起来,但是为什么呢?一切行为总要有原因的,如果真是梁观干的,那他图什么?就图被砍那么一刀吗?
他想起梁观手臂上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至今半年过去了,还留有疤痕,如果真是自导自演,那这代价也太大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进了院子,看到梁仪站在门廊下。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长大衣,蜷曲的长发垂在肩下,盯着脚边的一小块空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他时,愣了下:“廷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裴廷玉怔了下,走上台阶,勉强挤出一个笑:“哦,没事,你怎么来了?外面这么冷,快进来。”
梁仪跟他进了门,门一开,那只肥猫就从远处的楼梯上跑了下来,迈着矫健的步伐溜达了到了裴廷玉脚边。
裴廷玉弯腰把它抱起来,看到旁边的猫粮盆里已经空了,他才出去短短两个小时,这只猫居然就已经吃光了分量不小的整整一盆猫粮。
被他这样抱着,猫对其他人就少了几分敌意,可以容许梁仪摸它了,梁仪伸手摸了两下,忍不住说:“我还以为只是毛比较蓬松,原来是真这么胖。”
裴廷玉笑了笑:“胃口比较好,没办法。”
他始终垂着眸,不太敢看梁仪,自从梁观生日那天,梁仪戳破了他跟梁观的关系后,他们之间就仿佛有道看不见的隔膜,让裴廷玉始终放松不下来。
梁仪似乎也同样局促,跟他怀里的猫大眼瞪小眼许久,才道:“我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叫团子。”
“团子?”梁仪笑说,“还挺形象的,你取的?”
裴廷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低声说:“不是……是梁观。”
这下,梁仪也笑不太出来了,略显尴尬的气氛在二人之间发酵。
裴廷玉心中叹气,惭愧地想,当初梁仪跟他提起恋爱一事时表现得那么开明,口口声声让他不要顾忌什么合约,更不用顾忌什么梁裕文,还说要帮他把关。如今把关把到自己哥哥头上,估计也是觉得不太能接受。对于梁仪而言,自己作为朋友也确实挺不厚道的。
沉默片刻,梁仪终于问:“廷玉,你跟我哥……在一起多久了?”
裴廷玉低声道:“没多久,就几个月。”
“这事儿,这事儿伯母知道吗?”梁仪面色不自然地问。
裴廷玉略一犹豫,还是点了下头。
梁仪瞪大眼:“她知道?她同意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不同意吧……”
裴廷玉实在不想跟她继续聊这件事了,梁仪的每一个表情都分外古怪,让他捉摸不透:“抱歉,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梁仪却摇了摇头,低低地说了声“没关系”。
裴廷玉看着他,放轻了声音:“那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呢?”
梁仪紧紧抓着手提包的提手:“哦……公司有份文件需要用得到,我哥让我过来拿。”
“这样啊,那你快去拿吧。”
“也……也不着急的。”
裴廷玉疑惑地看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今天的梁仪看上去好像心事重重的,全身都很紧绷,似乎很紧张的样子,跟平常那副单纯热情的模样很不一样,让裴廷玉不由得生疑。
“小仪,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最终,梁仪自暴自弃地低声道,“我的意思是,我没怎么进过他的书房,很多东西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你帮我找找好不好?”
裴廷玉放下猫,跟梁仪一起进了二楼的书房。
梁观的书房里放着很多重要的文件,还有保险柜,为免弄乱梁观的东西,他一般不会在梁观不在家的时候到这间屋子里来。
梁仪说要找文件,但其实他也没什么头绪,办公桌、书柜,甚至抽屉里,签字的没签字的,盖章的没盖章的,都长得差不多,他翻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梁仪说的那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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