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煜双眼阵痛地紧盯着那只满脸笑容不断递出爱心的可爱小狗,颅内的血管鼓胀跳动,用力把发烫的手机甩开。
背靠在门板滑坐下来,脑后抵上木门的浮突纹路,双手覆住了自己的脸。
移向脖颈。
……沈归淮刚才是怎么做的?
他小臂绷紧,虎口用力,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声,下眼睑涨破挤出泪水,宁静与欣快并未到来。
贺煜耳边开始了尖锐的耳鸣,望向洗手台柜中的剃须刀片,满屋雪花点已将胸腔顶满。
他松开手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归淮刚才是怎么做的?!
贺煜咬紧下唇,指甲深深地陷进头皮,在柔顺金发下留下划痕,别这样……别这样……在划过头皮的痛感中……不可以自己虐自己……自己虐自己是自残……不可以自残……噗滋。
贺煜触到指缝间湿热的血。
刺目惊醒。
冲动 8分。
他突然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喘息着,听见满屋雪花点灌进耳里。这才突然想起了心理治疗师,踉跄向墙边的手机爬去——
“贺煜。”
突然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他在噪点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听不见声音是从哪来的。
在空旷的房间内四顾一圈。
……幻听?
贺煜突然听见身体在发出尖叫一样的无声哀鸣,用力地闭上眼捂住双耳——
别回来……别这样……他还没减药……他想减药……他不想再继续这样了……别这样……
“贺煜!”
贺煜浑身一抖,整个人像被踹倒在地,贴在门板上蜷成一团,下唇间咬出血色泪痕。
“贺煜,出来。”听见门外的声音说,“如果再让我看见你身上有其他痕迹,我会拒绝有下一次。”
“不……”贺煜惊醒,手肘重重地撞上门板,传递来头皮的刺痛感,将他的理智也仿佛抓回一点。顾不得泛起的闷声疼痛,快速爬到浴室的另一头捡起手机,颤抖着双手打开录音。
……他还不曾有过这样逻辑清晰的幻听。
能让他对焦到父母以外的人。
“……沈归淮。”
贺煜将耳侧紧贴门板,听见混乱的心跳和满心噪点,嗓音颤抖地紧盯着手机屏幕上急速跳动的秒表。
“你在门外吗?”
人声隔着门清晰从右耳传进脑海:“是。”
贺煜重重地轻轻舒了口气,落地般无声闭上眼。
似哭似笑地划下眼泪:“沈归淮,你回来找我了?”
“对,我回来找你了。”
“你站在门口,不要走。”他不知道自己像哀求。
“好。”门外平静的声音说,“贺煜,我不走。”
“沈归淮。”贺煜用力握住静止的门把手,“我把门打开,你不要走。”
“好。”门外平静的声音说,“不会走。”
“你还在门外么?”贺煜颤抖着解锁,压下把手,听见旋转的锁芯声,“沈归淮,你还在门外么?”
“在。”门外平静的声音说,“在。”
在噪点中一刻不停地说:“在,贺煜,在,还在。”
贺煜颤抖着快速把门拉开。
在门外看见了沈归淮。
贺煜看见心脏像巨石坠落下来,看见一样透澈的棕色眼睛,一样的身形,一样的外套,贺煜手中录音机秒表还在疾跳,眼瞳颤抖地伸手去碰他的手。
握到手臂,隔着衣料。
“贺煜,是我。”沈归淮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脖颈的掐痕,眼睑的泪痕,嘴唇的血痕,凌乱的金发和颤抖的眼,沈归淮眼中连惊讶都没有,只是伸手反握住他的手。
握住手臂,隔着衣料。
贺煜喉间酸软,胸中雪崩般混乱地似要冲出什么。定定地,看着沈归淮周身的镇定和理解,美好得几乎就像是幻觉……“幻觉?”
贺煜瞳孔紧缩,手臂突然剧烈地开始颤抖,抓紧沈归淮外套的革绒衣袖,掐进衣袖内绷紧的手臂肌肉,呼吸促乱,四顾回头——
听见沈归淮握住他一字一句:“贺煜,你知道戈登增长模型的公式么?”
贺煜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怔怔楞楞地摇了摇头。
“V = D1 / (r - g)。”沈归淮注视他清晰缓声,“是真的,你可以慢慢回去查。”
贺煜指尖和心脏同时一软,手机无声地落在地上,听见满屋杂乱的雪花点坍塌成一滩水,沿着眼眶边滚落下来,他脱力地蹲下抱住自己。
“沈归淮……”哭着,“沈归淮……”
他知道眼泪并不是自己的,情绪也并不是自己的,雪花点在沈归淮怀中流淌,贺煜哭到尽头又开始笑,带着满脸的泪像小孩子那样咧开嘴,“沈归淮……!”把笑容吃吃地埋起来,“沈归淮……!”
“在。”沈归淮把他泪洗的笑脸捞出来,“在,贺煜,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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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恢复
闹铃声响在昏暗的空间里。
贺煜滞重地睁开眼,看见光线熹微的酒店卧房,厚重的遮光帘拉上一半,另一边拉起素白纱帘,朦胧透过沉静的柔和光线。
纱帘下窗边的羊羔绒沙发,沈归淮闲适靠坐着手捧平板,屏幕荧光和窗帘漫射的自然光安宁环绕在他身上,环绕他宽肩下绒面革外套柔和的褶皱,萦绕他深刻到显出静谧的五官,像画一样映进了贺煜空白一片的脑海里。
眼睫掀起,视线对上,沈归淮对他笑起来,将手中的平板放在一边:“醒了?”
贺煜脑海中空荡荡,仰躺着,看见沈归淮向他走来,才反应过来沈归淮在笑,不知道沈归淮在笑什么。
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感觉一切被清空了。
沈归淮把响铃的手机递给他:“闹钟关一下。”
贺煜迟钝地伸手接过手机,看见边角裂开的手机屏幕,脸一僵,下意识滑屏关上闹钟,看见手机界面上还在录音。
点击屏幕把录音停掉,盯着那几近5个小时的录音记录,脑海中记忆缓慢回笼。
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皮是肿的,嘴唇和鼻尖也是肿的。
而沈归淮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在床边看着他笑。
贺煜望着他,脸一酸,用被子把自己埋起来,咬唇,发现自己的眼皮是烫的,嘴唇和鼻尖也是烫的。
神经病……
身体里情绪空荡荡,突然却莫名觉得想哭。
对一个精神病笑什么笑。
他眨了眨肿胀干涩的眼皮,听见自己的眨眼声,知道这一刻心里的眼泪是自己的,情绪也是他自己的。
“沈归淮……”他蒙在无光的被子里,听见他自己干哑的嗓音,“谢谢你。”
“谢谢你。”他只能不停地,“谢谢你。”
“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我能不能为你做点什么?沈归……”
沈归淮好大的一双手,隔着被子罩住了他的脸。
“贺煜。”沈归淮手掌安静地压着他,“不用谢,今天是你先帮助我。”
贺煜被打断,条件反射:“那不算什么……”
“怎么会。”沈归淮轻柔而诚恳地,“那对我来说也是天大的事。”
贺煜一阵沉默:“但我没能帮你做什么,还耽误你……吓到你……”
“但我也没能帮你做什么。”沈归淮轻声,“还自私地索要你半天时间,麻烦你陪我来这里。”
“你忘了么?我其实也有吓到你,但你也体谅地接受了我。”
贺煜愣愣怔仲,想到不久前那个拥抱,他垂眼:“这不一样……”
“嗯。”沈归淮应着。
“知道不一样在哪里吗?”沈归淮手隔着被子轻轻揉动着他的脸,“你没有主动来需要我,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小金毛。”他低沉的声音平静地:
“我现在和你一样内疚。”
“这样会让我们很难过。”
贺煜绷着脸僵在原地,感觉浑身被话语轻轻压住,动弹不得,又被手掌的力度轻轻揉开。
内疚。
怎么能和他一样内疚。
他们现在的这种关系,沈归淮何必要因此内疚?
“小金毛。”沈归淮还在继续问,“告诉我现在想要什么。”
贺煜在轻微的窒闷中沉默一阵,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压抑的记忆涌现出来,他感觉身体在颤抖。
“沈归淮,我不想,松开我……”
“好。”
脸上的被子轻轻掀开,空气和亮光瞬间涌来,贺煜在灯下睁开双眼,在刺目亮光下浑身僵硬,被从天台上瞬间拉拽下来——
在刺眼的投光灯下被甩在一边。
贺煜浑身战栗,耳旁响起男女尖锐的争吵声,贴在头顶炸响的烟花下,妈妈的声音对他尖叫——贺煜——快跑——快跑!
贺煜毫无知觉地僵在原地,站在无底的天台上,看不清眼前是什么。白色绒朵自胸前的刀口涌溢出来,在寒岁的烟花中飘入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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