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好_Puppyfarm【完结】(28)

  即便作假,也需要调动起喜悦情绪的杜兴微笑。

  妈妈自然真诚地微笑着:“宝宝,你回来啦?”

  “……”

  贺煜灵魂一瞬间消失了,被装进桌上的餐盘里。

  听见男生没什么语气地:“妈妈,你原来早就知道了吗?”

  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皱起眉,无意识露出他太熟悉的,极度厌恶又不耐烦的表情。

  和妈妈看爸爸的表情一样。

  男生毫无起伏地询问着:“妈妈,你还想和我一起跨年吗?”

  女人凉着脸把包塞给男生:“拿上包回家吧。”

  男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女人深吸口气,打开钱包,把一沓钞票抽出来压在桌上,拽住僵立的男生往外走:“别在这发疯,跟我出去。”

  贺煜被从餐盘里拽出来,被妈妈硬拽着一路向外,看见身上渗出的满身霉点,划开几道口,肋骨露出来,像被剩下一半的老鼠斑。

  他双腿无意识在地上行走,觉得餐厅静谧的音乐吵得他脑仁疼,到了室外,又觉得路旁车流安静得让他能听见自己的耳鸣声。

  他脚步定下来再一次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妈妈妆容精致的眼睛盯着他:“非要闹那么难看吗?”

  他再一次问:“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对吧?”

  妈妈盯着他没说话。

  一阵死寂。

  贺煜视线散落在妈妈脸上,人像随着视线飘散了,身体开始在自说自话:“也对。”他笑着。

  “你和我爸生活了这么多年,有症状你怎么会看不出来。”

  “我和我爸一样是精神病,你比我自己知道的还早吧?”

  “我要每晚等你们都睡了,把家里的刀都藏在床下才敢睡着,你知道吗?”

  “你从那时候开始就知道了吗?”

  妈妈拧起眉:“那不是你以前四岁的事吗?你搬家以后不是不藏了吗?我以为你忘记了自己慢慢好了。”

  “我忘不掉,我都记得。”贺煜僵硬的嗓音在抖,声带却自行止不住地:

  “你跨年不回家我记得,出轨被发现我记得,他发疯去找你我记得,在卫生间吵架我记得,他去厨房拿刀我记得,抱我上天台威胁你……”

  “贺煜!闭嘴!”妈妈尖声打断,“你现在在怪我出轨吗?!天天跟那种人在一起出轨难道是我的错吗!你换成我你能受得了吗!”

  “你别忘了当时是我差点被你爸捅伤,把你们从天台上拽下来!”

  “我没忘,我没怪你。”贺煜浑身冰冷,“是他偏执妄想精神病,谁都受不了他……我知道……”

  “所以呢?你现在要跟你爸一样来对我发疯?”妈妈红了眼,咬紧牙盯着他冷冷地,“就因为我受够了,只求能各自安好,不想一辈子忍着你们一辈子哄着你们?”

  “他发疯难道我不怕吗?难道你以为只有你怕吗?你怕了多少年我就怕了多少年!我还要小心护着你!”妈妈用力地握着包,通红的眼睛流下泪水,垂在身侧的手臂在抖。

  “我还要每天管他吃药,他根本就不会好好吃药!我一让他吃药他就怀疑我纠缠我辱骂我,说我骗他,我害他,有完没完!锁我手机,不让出门,天天监视我怀疑我出轨了,全部都是他妄想的!我明明就出轨了那一次!”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的病都要我来负?凭什么我不能向着我自己?就因为我还没疯不想疯不能疯,就因为我是个正常人?”

  妈妈扯开嘴恨恨地笑了一声:“我拉扯你坚持到现在,没离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贺煜目光僵直,盯着妈妈指间闪光的大颗粉钻:“不离婚不是为了钱吗?”

  妈妈一顿,笑出来,含着泪面目扭曲地,抬手把铂金包重重地砸在贺煜身上:

  “给我滚!”

  贺煜眼眶通红地盯着妈妈。

  见妈妈疲厌至极地闭上眼:“……我还以为你比你爸省心一点,知道有病要趁早自己治,回家也知道装装样子。”

  “……我知道。”贺煜强行控制着自己微笑起来,“妈妈,我不会让你操心,我先回学校了。”

  他后退着,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冬日的凉风倒灌着,汽车尖锐的鸣笛炸在耳边——

  “哔——!”

  “我顶!你唔要命啊?自己想死咪搞到我啊!”

  贺煜陡然惊醒,眼前车窗飞快地降下来,粗横的大叔皱眉瞪他:“痴线!你仲唔识死行返上行人路啊?”

  他才看见车头擦着他斜在路上,后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脚边轮胎飘散出焦糊气味,他正拎着包站在马路中间。

  浑身冷汗。

  “对唔住。”他喃喃软着腿跌回到人行道上,周围路人都自动绕远,道路上车辆再次复流,有人伸出手扶住他:“你没事吧?”

  “要不要,呃,带你去医院?”

  “不用。”贺煜垂着头坐在地上,“我没事,谢谢你。”

  那人走了。

  晚风吹过,贺煜坐在没有尽头的街道上,被注视又被当疯子绕开,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

  将头颅低埋,埋进围巾中温热宁静的木质香味。

  抬起手,拦下了路过的出租车。

  “去机场。”

  贺煜撑在机场的柜台买下机票,拎着一只包坐上飞机,两人联排的头等舱,旁边的座位没坐人,很好。

  他拿出手机要关闭信号,看见手机屏幕是亮起的,堆满数不清数字的消息提示,爸爸占了满屏的未接来电,和爷爷,和奶奶,和后天要结婚的柏恩哥哥,被他搁置的沈归淮……和妈妈。

  他并未把手机解除静音。

  贺煜将家人的消息一一回复:[我没事,回学校一趟,登机了。]

  又接着回复沈归淮:[在跨年。]

  看见滴落的水珠溅了满屏。

  他抬头,望向头顶的行李货架,没看见在有哪里漏水。但手机屏幕上水珠滴落得越来越快,流淌到他的手心来。

  他按下头顶的服务铃,紧急地,见飞机已经在滑行起来,用力地按下好几次,抓紧扶手。

  空姐很快地走过来,看见他,表情愣住,随即很快又职业地流露关心:“先生,您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机舱好像有哪里漏水。”贺煜茫然地焦急着,“滴下来好多,是不是需要安全检查……”

  空姐顿住,视线迅速地扫过机舱上方,再低头,表情从关心转变为某种熟悉的审视。几秒后,用一种温和而稳定的语气询问:

  “先生,是您在哭,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贺煜怔住,下意识抬手抹过脸,看见指缝间一手的水。

  “噢,是这样。”他空荡荡地,“那没事了,我知道了。”

  几分钟后,一位穿制服的空少走过来,温和笑着,坐在他旁边的空座位。

  递上湿巾,递给他一杯温开水。

  “不用,谢谢。”贺煜看着那纸杯闭上眼睛,头等舱以前都是送玻璃杯。

  “我不会扰乱秩序,我不渴。”

  他闭着眼走下飞机,闭着眼坐进车内,站在半岛酒店前台,无视掉空少和空少般视他的所有人,花十几万开下总统套房,刷完卡才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

  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一路走下来竟然也不觉得冷。

  他晚上几乎都没吃饭,一路熬下来竟然也不觉得饿。

  他被管家领进熟悉的套房里,空空荡荡的几百平米,陌生得没有熟悉的人。

  感觉身体也空荡荡的,里面并没有住着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和爸妈说自己到酒店了,晚安爸爸,晚安妈妈,可爱小狗的动画表情。

  像突然被抽出脊骨般瘫在地上。

  拿围巾蒙住脸,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酒店的套房内好多镜子,他不敢起身,不敢乱走,不敢抬头去看镜子,知道他又会认不出镜中的人。

  他如果是一条围巾就好了。

  他如果是一副刺绣就好了。

  他如果真的是一只金毛小狗就好了。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打开微信看见沈归淮头像,划过去,告诫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

  元旦假期,接近凌晨,不是治疗师响应时间,他给心理治疗师发消息。

  “嘭——!”窗外烟花声突然炸开。

  贺煜猛烈地抽了一下,手机尖角砸在他额顶上,他手抬在空中僵硬着,治疗师没回,新年到了。

  他侧身,抽动着,身体像受伤的鼠妇一节节蜷起来。冷风中胸口的羽绒被尖刀划破,绒朵一片片飘散出来。

  贺煜在尖叫和冷风和烟花声中,在胸口的刀刃和怒吼声中,在跌落的拉扯和谩骂声中,闭眼给沈归淮发消息:

  [沈归淮,新年快乐。]

  他控制不住地想说话,想把沈归淮拽过来,想他自己犯病就不要去打扰别人和爸爸幸福地好好跨年,别人说不定正在和爸爸炫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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