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步走去，打开门，看见熟悉的双人洗手台。贺煜摸了摸自己的肿烫眼睛，舔了舔咬破的干涩嘴唇。
又在沈归淮面前这副模样，好难看。
他走向台边，看着空荡又整齐的双人台面，咬着唇，莫名地，一点点伸手，将自己那边的牙刷拆开，放进漱口的玻璃杯里。
眨着泪，莫名地，一点点伸手，将沈归淮那边的牙刷拆开，放进漱口的玻璃杯里。
左手和右手，拿起杯子，轻轻将两只杯子碰在一起，气声：“干杯。”
贺煜不停地眨着眼，将两只杯子放回去，沿着大理石台边缓缓蹲下，蜷起，靠坐在沈归淮那边的地板上，听见房间里沈归淮和自己的声音。
凌晨六点的酒店房间，沈归淮固执地陪他醒来，他们用牙刷交颈，他们用杯子干杯，香槟轻轻地冒出泡泡，给他对家的全部幻想……
“小金毛。”
贺煜抬头看见了沈归淮脸。
不停眨眼，在溢出的水幕中看见自己被泪水打弯的睫毛。
模糊的身影蹲下来，抱住他，手背指节轻轻抹除掉他的雨幕，潮湿的暖光下那人身影清晰地凝望他，又一次将他抱进怀里：
“我回家了。”
“沈归淮。”贺煜脸颊被眼泪泡得发软，他双臂紧紧地抱着自己，“沈归淮。”
“我在，是我。”沈归淮抱着他揉揉他发顶，“小金毛，你知道费雪方程式吗？”
贺煜一下子哭着笑出来：“我不知道……”
又笑着逐渐地哭起来：“沈归淮，如果我把你背过的公式都用完了怎么办？”
沈归淮说：“那我就去背新的。”
“新的也全都用完了呢？”
“公式哪里会用的完？用到我们死了都用不完。”沈归淮将他抱进怀里，“小金毛，不要太小瞧科学了，生病和绝望从不是一回事。”
“我没有，我一直都在认真治疗。”贺煜马上着急地，嗓音都微微颤抖起来，“沈归淮，我一直都在好好吃药，好好治疗，医生说我现在控制得很好，以后说不定还能减，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甚至对着天伸出两根手指：“我还被医院精神科评为优秀病人，我发誓，真的。”
沈归淮一下子笑出来，认真询问：“医生是这样说的吗？”
贺煜不停点头：“嗯。”
“小金毛，你看，你很棒。”沈归淮摸摸他，“连医生都说你做得很好，你怎么能对自己绝望呢？”
贺煜呐呐：“……我没有对自己绝望。”
沈归淮认真看着他问：“那是谁对你绝望了？”
贺煜一瞬愣住。
“小金毛，这个人把我们害惨了。”沈归淮注视他一字一句，“他害得你都不敢抱我了，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
“啊……”贺煜哀哀地愣了一声，下意识用力蜷紧自己，“对不起……”
沈归淮感受到怀里的微小力度，轻柔地抹开他眼角：“他是谁？”
贺煜流泪喃喃：“妈妈……”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累了。”
“但她不懂得怎么照顾你，也不懂得怎么欣赏你。”沈归淮认真地捧着他：
“你哪里会给我添麻烦？”
“你看，你把我们的家都布置好了。”
“你知道我开门的时候有多开心吗？”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想家。”
“我满脑子只剩下这个了。”
贺煜怔怔地看着沈归淮，听见洗漱台上两只玻璃杯轻轻撞响，声波像杯中水波轻荡，溢出了他的眼眶里，突然间满脑子只剩下这个了。
“……沈归淮。”贺煜小声哭着，“干杯。”
“小金毛。”沈归淮轻柔笑着，鼻尖碰了碰他鼻尖，“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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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在一起
贺煜哭起来，流着泪去吻沈归淮，揪住沈归淮衬衫的领口，用湿软的嘴唇碰他的嘴唇，像舔舐的动物一样接吻。
沈归淮捧着他轻柔地回应他，没有掐他的脸颊，没有掐他的脖子，贺煜睁着眼，空白的身体没有快感，却升腾出一种剧烈的心情，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人会在没有快感的时候依然想要去吻。
他哭着，吻着，又被沈归淮抱到了洗手台上，哭着，被吻着。
沈归淮捧着他哭泣的脸：“小金毛，你想和我一起过新年么？”
贺煜紧紧地抓着他：“想。”
“你想要多久？”
贺煜哭泣着胸口大幅喘息起来。
他往后缩，重重摇头：“沈归淮……以后……我又这样打扰你怎么办？”
沈归淮用力捧回他脸：“我陪你。”
贺煜便在他手中摇头：“会累的。”
沈归淮平静稳住他：“我会把情绪管理好。”
“不要这样……”贺煜抓着他，愈发急促地喘息着，“会累的，会烦的，会受不了的……”
“怎么了？”沈归淮问，“你不是也在努力把情绪管理好吗？”
“只许你辛苦，不许我辛苦，小金毛，不能太自私了。”
贺煜愣住，失声：“……不是这样。”
贺煜对心情的感知乱作一团，他呐呐：“但我们只是S//M搭档……”
“但我是你的。”沈归淮望着他顿了顿，“我是你的S。”
“你可以靠近我，依赖我，使用我。”
“不……”贺煜闭着眼，“我又会耽误你其他的事……”
“其他的事我能抛就抛，没能做好就给你道歉。”沈归淮毫无犹豫，仿佛已经思考过太多次，“我会请医生和治疗师随时给我们提供支持。”
“不要道歉……”贺煜失措地。
“要道歉。”沈归淮坚定地，“你每次自伤也要给我道歉，不按时吃药也要给我道歉，不做治疗也要给我道歉。”
“贺煜，我们共同面对。”
但那……
贺煜缺氧般喘哭着，闭眼：“但那是我的病啊……”
“是你的病。”沈归淮指腹轻抹开他的眼睛，眼瞳清明地，“你生病，我们在一起，我们共同面对的事就是你的病。”
“之后还会有我的事。”
“再之后还会有你的事。”
“我们共同把生活经营好，谁自私谁就给对方道歉。”
贺煜消声了，睁大眼望着沈归淮透澈的眼瞳，心跳从未有过的剧烈响着，“如果我以后真的疯掉了……”他几乎是残忍地，“如果我以后也像我爸一样偏执妄想，怀疑你离开，不让你出门，和你争吵拿刀对着你……如果我的精神疾病是遗传的，如果我以后会精神分裂……”
沈归淮清明的眼中似有刺痛，让贺煜攥紧手眼泪又流下来，贺煜咽下流淌至口腔的泪，见沈归淮垂下眼对他笑了笑，一根根手指掰开他攥紧的手，摘下手上的戒指放在他手心里。
“那也一样。”沈归淮说。
伸出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戒指的棱角嵌在他们手心。
“那我就去疗养院看望你，就像你在疗养院等待我。”
“守着你直到你出来，就像你生病也一直陪着我。”
“如果你一直不能好转我们就这样一直一起。”
“就算我们真的败给了它……”沈归淮一字一句：
“我们的爱不会。”
贺煜周遭的世界仿佛变成了一片真空，他注视真空中唯一的人，眼泪静静地流淌下来，心脏悸跳，手心发麻，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紧紧攥住沈归淮的手。
发麻到几乎刺痛的嘴唇自暴自弃地扬起来，微笑，做出他能做出最好看的表情：
“沈归淮，我的手好像松不开了。”
沈归淮紧握他蜷曲着全然僵硬的手，一顿：“你怎么了？”
视线扫过他同样攥紧的另一只手：“这是什么……之前有过像这样吗？”
贺煜双手都屈曲僵麻着，头晕，心悸，由内而外，身体满是刺痛的恐慌感。
“有……”他努力去放缓呼吸频率，“过呼吸，情绪激动……就会这样。”
沈归淮很快镇定下来：“慢点吸气。”
贺煜跟随他慢慢呼吸，眼眶湿红，僵硬手指将眼前人牢牢攥紧，仿佛要这样才有勇气攥紧他。
仿佛松不开才敢说心里话。
“……沈归淮，我们明天去挑墓地好不好？”
“好。”
“……我想和你葬在一起。”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贺煜操控着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对沈归淮笑。
“好些了吗？”沈归淮松了松贺煜的手，松开了，将两人手心的戒指取出来戴回指间，双手握着他揉他的手。
“……好多了。”贺煜的气息缓和下来，“谢谢你。”
“不用谢。”沈归淮温声说着，突然，“等等。”
“贺煜，你怎么还没困？”上上下下地审视他，“你今晚真的有吃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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