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看见他,同时站了起来。
“进去多久了?现在什么情况?”阮粟问。
“快三个小时了,医生说伤口已经做了修补止血,出血量暂时稳定住了,但他头也撞到了,还需要清理脑部淤血。”
杰克的声音有点哑,他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身上还穿着赛车队的队服,袖口有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阮粟的目光在那片血迹上停了几秒。
凯尔站在侧面,能看见他的面部肌肉绷紧了一瞬,那种茫然空白的神色只在少年脸上停留了半秒,很快消失。
杰克闭了闭眼:“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是我没看好他。”
“不是你的问题。我刚刚已经发消息联系了爸妈,他们马上赶过……”
“彭!”
沉默哭了许久的少年终于受不了了,他猛地站起来,砰地一声就给阮粟跪下了。
“是我的问题!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以为真的要侧翻了,我……我特别害怕,只能往坡下冲。我没看见里斯哥的车路过,我对不起他,真的对不起……”
阮粟好像才注意到旁边有人,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人满脸的泪痕上,放在身侧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复杂的神色在少年沉静的脸上掠过,那双桃花眼始终冷淡地垂着,竟与里斯不拘言笑时有七分神似,看得人后脊发凉。
有那么一刹那,凯尔真的从他眼里看见了极其锋利的怒意,像是要瞬间刺穿地上哭泣的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家里穷,赔不起这么多,但我真的很抱歉,能给的我都会给,是我对不起里斯哥,我可以拿命偿——!”
阮粟不动声色地站了几秒,凯尔看见他眼底的情绪越来越沉,怕他真的冲动伤人,也被哭得有点心烦,便皱眉去扯地上的人:
“行了行了,你别在手术室门口吵,等里斯出来——”
“起来,跪着有什么用。”阮粟突然开口,几个人的动作皆停了下来。
他睨着地上的人:“你受伤了吗?”
那小孩愣了一下,摇头。
阮粟不再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淡淡道:“里斯也算救了你半条命,知道你在这里要死要活,他会不高兴的。”
“我们会按照正规程序走,你正常担责。医疗费不用你出,但法律上的责任一分不能少,车队那边也走正规程序。”
正规程序如果去除医药费,大概率就是禁赛,部分赔偿车队的财产会被法院强制执行。
那小孩刚颤颤巍巍被凯尔拉起来,一听又“嗷”一声哭了,腿一软又要给阮粟下跪,嘴里一直说着“谢谢”。
阮粟已经没再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大门,直到杰克带着肇事车主离开,只剩凯尔和阮粟守在门口。
“咔哒”一声,手术室的门推开了。
阮粟几乎是弹射般站起来,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目光扫过两人:“里斯·路索尔的家属?”
“我是。”
阮粟上前一步。
医生低头翻着文件:“手术结束了,异物已经拔出,但患者目前仍昏迷处危险期,现在建议立刻转院,回市中心医院进行后续治疗,需要家属签字……请问您是患者的什么人?”
阮粟的喉咙忽然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我是他弟弟。”
“亲弟弟吗?出示一下证件就行。”
“……”
阮粟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尖陷进掌心,他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不是……是继弟。”
医生的笔顿住了,抬起头来看着他。
好像被什么话刺痛,又好像是想到什么令他追悔莫及的事情,阮粟感觉呼吸有点困难,他强迫自己站稳,努力让眼前的雾气散去。
少年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上前一步:
“那……我是他男朋友,可以吗?”
或许连阮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太抖了,眼睛里也全是血丝。
“……我可以签字吗?”
医生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
“很抱歉,根据医院规定,继兄弟不属于法定默认代理人范围,配偶没有婚姻关系也不在范围内……不过您可以联系直系亲属先授权办理。”
“他父亲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可以通过电话授权吗?我们想尽快转院。”阮粟说。
“可以,但需要尽快补办书面手续。”
阮粟立刻拨通西奥多的电话,简洁地说明了情况,然后把手机递给医生。
几分钟,医生确认了身份,又叮嘱了几句,转身回了手术室。
门重新合上。
阮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缓缓吐出一口气。
滚烫的眼泪垂直落在手心,好像才唤醒他的灵魂,阮粟摇摇晃晃地找了个位置,扶着膝盖坐下,才发现自己手脚都是冰凉的。
“他在里面是吗?”他问一旁的凯尔。
凯尔看着他猩红的眼,不忍地点点头,轻声安抚道:“等会就出来了,我已经安排人疏散了媒体,不会拍到,你放心跟他转院回去。”
然而他话音落下,方才还维持着冷静,头脑清醒地和医生谈话、和西奥多沟通的阮粟忽然就像听不懂话了一样。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嘴里重复“他在里面”,越说越快,越说越低声,伴着喉咙里的哽咽低哑地滚出来。
片刻后,他强忍了一天的情绪和岌岌可危的理智终于彻底崩溃,猛地抬手捂住了眼睛,仰起头靠在墙上,泣不成声地哭了出来。
第68章 录音情话
晚上八点。
纽约市中心医院。
ICU病房门口, 医护来来往往,阮粟穿着一身无菌服,戴着口罩坐在等候区, 一双黑瞳随着过路的人员转来转去, 焦躁不安地晃着小腿。
“里斯的家属可以进了,跟我走就行。”
直到一个护工朝他点点头,阮粟才急忙跟上去。
这里是私人病房, 进去之前还要通过一间消毒区,消毒区有一扇玻璃, 比外面距离更近,也看得更清晰。
阮粟愣愣地站在玻璃外,任由旁边的护工叔叔从头到尾给他消毒, 让他抬手就乖乖抬起来,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中午办的转院,晚上就转进了ICU,西奥多和柳雅下午来看了看,把这边的医疗资源和后续治疗都安排妥当,男人肉眼可见地衰老了好几十岁。
柳雅在一旁拥抱着他的肩膀,低声说什么, 然后阮粟走过去,也被妈妈拥入怀抱。
三个人抱在一块儿, 阮粟听见西奥多压抑的抽气声,所以他忍了忍没哭出来, 轻轻拍了拍爸妈的肩膀, 说自己守着就行, 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Reese醒了就和我说。”
西奥多被柳雅搀扶着离开, 他还有工作要在今晚处理, 临走前他抓着阮粟的手,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个笑:“这几天就辛苦你了。”
他犹豫半晌,伸手揉了揉阮粟的头发,用他熟稔的那种温和语气说了句:“不怕,爸妈都在,有事随时联系。”
阮粟之前就觉得,里斯和西奥多在某种程度上很像。
不笑时狭长眼尾的弧度,深蓝眼眸的压迫感和凌厉,结实出挑的身材,第一面会给人一种绅士儒雅的错觉……
不过在这一刻,他发现那些属于父子的相似,在自己眼里似乎不止是外貌和身形上的,就比如那双宽厚的大手抚摸过头顶,同样带来一种让人依赖、安心的温度。
阮粟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对西奥多笑了一下,脆生生地叫了声“爸爸”,然后在西奥多微怔的目光里温声说:“别担心,我在这里,他不会有事的。”
西奥多和柳雅走了,陪护人员只剩阮粟一个。
转院路上他一直在忙前忙后,爸妈来了又顾着他们,都没来得及看几眼里斯的样子,或者说是没怎么敢细看。
爸妈趴在窗口看,柳雅问他里斯的头发是不是好久没打理,好像还沾了血,让他来看看,要不要叫护工去擦一擦。
阮粟迟疑地挪动脚步,走到妈妈让开的空位,指尖刚碰到玻璃就缩了回来,眼睛飞快地垂落,转身说“我去找护工给他擦”,留下柳雅怔在原地。
现在他终于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病床上,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护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这两天能睁开眼就好,目前生命体征都是稳定的。患者常年健身肌肉比较厚实,刺穿的位置没伤到心肺,昏睡只是麻醉和轻微脑震荡作用,说不定你和他说几句话就能醒。”
阮粟的眸子动了动,却还是没迈开腿。
“这孩子,愣着干什么呢……”
旁边的护工叔叔见他依旧一动不动,跟个提线木偶一样让自己安排着,消毒做好半天还不进去,忍不住催促:“快去吧,九点后就要出来了,现在还有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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