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人潮拥挤里缓缓走来,似乎有点贪凉快,随手解开扣子,露出凹陷的锁骨,另一只手拎着瓶橘子汽水。
衣诀翻飞,阳光明媚,吴元君挥手对着车雨森笑:“怎么还不跟上?”
车雨森愣住了,刚想抬脚追出去,阳光熄灭,乌云密布。
世界蒙上黑布,下起一场雨,吴元君的眉眼也沾染水滴,那些哀愁和忧郁如同风贯穿而过吴元君身体。
车雨森根本动不了,四肢被什么东西禁锢在原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流泪蹙眉的吴元君声音很轻很轻,像叹息什么。
小说和电影里的爱情故事一般开始和结束都轰轰烈烈。
可实际上,任何人的离开都不要紧。
世界不会末日,南京没有发生海啸,没有地震,也没有洪水,吴元君说的爱情到最后也没有那么伟大,他发誓过的永远还是那么远。
“我永远不会离开车雨森。”
车雨森追问:“永远有多远?”
“不知道。”吴元君:“但这一秒,我是真的想和你过每个明天。”
话音刚落,一辆车飞速而过,车祸再次来袭。
吴元君死在车雨森的梦里。
男人不可置信伸出手,脸颊滑落了许多雨水,他疯狂发出声音却做不到,触碰不到任何东西,只能无力地跪在地上,想爬去吴元君身边也做不到。
“是梦……是梦……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幻觉……”车雨森呢喃完身旁果然出现无数张牙舞爪的恶魔。
恶魔要拖着他下地狱。
“是你害死他。
你害死他。
你是罪魁祸首。”
“耶和华诅咒你永远坠入地狱。”
无数的幻觉,幻像,幻听像寄生虫一样再次从车雨森的五脏六腑里爬出来,他睁大眼望着天际,再也分不清楚虚幻和现实。
过往一切烟消云散。
吴元君的离开,也带走了车雨森的健康。
“他服用了太多镇定药物,刚刚洗胃,发现十多粒,真不要命…”
“谁知道呢。”Eleanor声音变轻。
病床上的男人神志短暂清醒了几秒,当时吴元君躺在急救室里比他更痛苦,更窒息,更濒临死亡……
再次睁眼时车雨森动了动手指仍然分不清现实,随着动作手背的针尖戳破皮肉,贯穿出来,痛。
是痛的。
痛才真实。
男人冷汗淋漓苍白着脸问:“吴元君呢?他回来了吗?我生病他知道吗?”他又问Eleanor,我生病,你告诉了他吗?
Eleanor作为家庭医生履行义务,她回答:“我和元君真的没有任何联系了,车先生。”
车雨森明显不信。
护士刚固定好针孔,擦拭鲜血。
没一会,车雨森大力拔下了针,起身,步履艰难一步步走,像根本不适应两只腿。
他的走路姿势变得可笑起来。
Eleanor拦住了护士:“让他去找,我们说什么他也不会信。等到他找不到才能死心,认清现实。”
车雨森出院后立刻找到老郑和骆南极。
进陶瓷工坊没一会,老郑抽着旱烟愤怒地呐喊:“我怎么知道他去哪里了?你问我?他现在不告而别,电话也打不通,我那么好一个徒弟不见了,我还想问你呢?你有钱了不起——滚,赶紧滚——”
车雨森去白灰里酒吧。骆南极无赖似的躺在沙发上,他抽着烟,有一口没一口,十足十浪荡子:“自己查呗,我真不知道元君去了哪里。”
两个人的手机,车雨森早查了个遍,的的确确毫无吴元君的踪迹。
那位以便宜价格租给吴元君房间的房东奶奶,车雨森也上门去问,仍然一无收获。
吴元君和这座南京城的联系看似多,实际上太少太少。
车雨森去往吴元君故乡的路上,手里握着吴元君的手机,挨个挨个去问。
通讯录几百个人,他每一个都打了过去。
不少人骂他神经病,谁啊,不认识,莫名其妙接着挂断他。
他也不知道疲倦,继续打。
甚至还打给许幸。
许幸听完后道:“如果我有吴元君的下落,那会成为我找您交换利益的筹码。很遗憾,我也没有。商人重利轻别离,车先生您肯定调查过我,我这样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所以,很抱歉。当然之后我要是知道点什么,欢迎您随时联系我。我会毫不吝啬和你交换。”
牯岭镇。
车雨森千辛万苦第二次来到刘春华的坟墓前,三座坟墓,三个对吴元君很重要的人。
男人死气沉沉面色病恹恹,沉默望着吴元君的母亲,不知道那根筋不对,居然用尽力气开始说吴元君的坏话,嘶哑的声音别扭告状,“他这次没有躲在你这,他躲我,他又躲我——你替我托梦告诉他,告诉他,我在找他。”
“你等我把他找回来。”
车雨森行尸走肉般转身离开,下山途中,耳边闪过很多道声音,是吴元君在喊他。
车雨森欣喜若狂回头好几次。
然而空无一人。
车雨森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牯岭镇里,吴元君读的小学,初中,高中……车雨森挨个挨个走遍。
满大街贴着寻人启事,如能提供线索,奖金任意。
能派出去的侦探车雨森全派出去,他低头翻开相册,里面是从学校荣誉栏,还有各个人手里剪裁下来有关吴元君的照片……
从小到大都爱笑,直到辍学的那一年。
吴元君连高中毕业照也不曾照,远远地和班主任还有同学们告别。
再见。
谢谢你们。
车雨森眼前仿佛出现吴元君低声下气弯下少年人的脊梁,垂头丧气离开学校时的背影。
他指腹摩挲照片,幻觉和幻听带来浑浑噩噩。
他依旧不相信吴元君真的这么走了……一走了之。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不可能找不到……
不,不会的,车雨森来之前他打开换了密码的保险柜,吴元君的身份证护照都还在。
可他摸着身份证件和护照。
下一秒摔落。
假的。
全是假的——
吴元君蓄谋已久。
车雨森双眼空洞,他多的是机会,查吴元君用身份证乘坐了什么交通工具,飞机还是火车,动车…依旧没有任何交通痕迹。
吴元君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又像是坐上了别人的车或者船,去到一个天涯海角他都找不到的地方。
车雨森又去查吴元君的银行卡,只要消费过便能定位到吴元君地址。
然而那些银行卡里转走了吴元君在合同上应得的几百万工资。
几百万通过了几百个银行账号,全部流向不同国家,再进入地下钱庄,毫无踪迹,无法追回,无法得到确切地址。
车雨森愣住了,他手心握着空气,一无所有。
真正空空荡荡了。
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吴元君要离开他的心有多坚决。
时隔经年吴元君跟在他身边学到了这些东西。
假身份假护照转移钱,吴元君使用起来非常高明,手段干脆利落,像车雨森曾经对待吴元君一样。
尖锐的耳鸣刺痛车雨森,他捂着耳朵,冷汗滑落额头,又突然心生某种扭曲的窃喜。
幸好还拿走了钱,他情不自禁又怨吴元君。
为什么不够贪心?
为什么健忘?
拿少了,才拿了几百万而已,为什么不拿多点?
怎么拿走了钱,忘记拿走我了?
梅雨季劈头盖脸,砸得南京放晴不了。
Eleanor和其他医生全程跟随车雨森,一双双眼睛见证接下来的日子,雇主从一开始还能伪装冷静,到逐渐装不下去了。
车雨森每次一听有人提供吴元君消息,兴奋地去见。
结果失魂落魄回来。
第二次,第三次……第七十九次。
车雨森每次都信,每次去,每次脸色极差无比回来。
Eleanor忍住提出辞职的欲望,她为了这篇论文,沉默地继续观察病患。
车雨森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碰过小提琴,日复一日睁着眼睛,失眠症再次迫不及待登场,他在人前努力维持着体面和绅士。
七月快要结束了,车雨森仍然没有找到吴元君,又经过一轮服用过多药物必须催吐抢救。
护士对Eleanor道:“头发白了一截……”
Eleanor:“一夜之间?”
护士小声嘀咕:“对。昨天看还好好的。”
Eleanor沉默一会又问:“……他的腿一切正常吗?”
“正常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越来越严重,他经常走不了路。”
Eleanor在病历单上写下——心理障碍,自我欺骗。
出院后车雨森说要回别墅里练琴。
Eleanor随口问:“您不找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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