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屁——你不要听他乱讲,他傻逼,他凭什么这样讲你,c……”吴元君也是第一次稍微恶毒地骂不熟悉的人。
脏话有些难听。
骂着骂着忽然有东西顶到吴元君,他皱眉低头。
一分钟后车雨森挨了个巴掌,他捂着脸毫无愧疚,理直气壮甚至在回味。
继续一边恶心一边、bo、⑦。
吴元君起身脑袋疼,红着脸实在一次比一次刷新下限,“你该不会真的没有()过吧……”
男人厌烦地装没听见。
吴元君心情复杂地戳了戳车雨森的额头,“除了添那里,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点?”
“教我自(。)。”
“……”吴元君沉默。
在无形的警告下,男人低哑的声音像极了某种意有所指的蛊惑,不再死气沉沉,而是掺杂野心的明确,“听力恢复,回到乐团,我将来还能拉小提琴吗?”
“可以。”吴元君也从不正经的荤事里清醒,重复说道,“一定可以。”
他在一刻恍然明白,车雨森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是小提琴。
唯一在乎的也是是否还能拉好小提琴。
“安眠药和镇定药治不好我,这个世界不需要一个无法入睡,无法集中注意力,偶尔失聪,随时随地出现幻觉的小提琴家。”
车雨森每说一个字,吴元君的心就高悬一次。
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安慰。
下一秒男人的声音黏腻湿热抵达耳垂,“只有你能让我好起来,求求你,不要抛下我。”
无声的后话冷漠地消散在空气里,能让我正常入睡的偏偏是你,我绝不放过你。
第二天清晨,吴元君在医院对街那家早餐店里买豆浆。
南京的秋天来临了,过几天车雨森就要出院,回到家中疗养,腿伤好得差不多,只需要纠正站姿积极复健就没有大碍。
但长年累月的失眠症始终无法根治,幻听和幻觉甚至情绪失控都是失眠症引发的后遗症。
车祸的打击太大,又或者这些年车雨森从来没有一刻轻松过。
吴元君低着头踩落叶,落叶发出咔嚓咔嚓声,梦游的男人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他。
他身上好像不止负担了妈妈的生命。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英雄梦想,自以为能救赎谁,拯救谁。
吴元君不免俗。
母亲的命是车雨森花钱延续的。
他该去报答。
该对车雨森更好,更更好。
如果他能帮到车雨森,那做什么好像也无所谓。
中午时分吃完饭忽然接到骆南极的电话,“我来医院看看你妈,她精神不错啊,你人呢?”
吴元君本来想上楼看车雨森,他犹豫了,在母亲和车雨森之间。
很快他转身离开,“马上来。”
背影匆匆,丝毫不知道高处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正死死注视电脑屏幕。
吴元君定位不断偏离,越走越远,他抛下了车雨森,选择了母亲,三十分钟后抵达另一家医院。
车雨森本该练琴的手却在点窃听软件,空气转冷,秋意的风钻入进来扬起他的长发,他随意撩到耳后,漆黑瞳仁只浮动憎恶,手不受控制,没必要浪费时间。
可又偏偏浪费时间。
心口似乎爬上一只名叫谷欠、望的虫子,它横冲直撞,张牙舞爪,偷窥欲旺盛到极致。
果不其然。
他终于听见了那个头盔的主人无比难听的声音,“从小老板那过来?”
吴元君:“嗯。”脚步声杂乱。
“你这衣服怎么没见你穿过,这个标签好像是国外的,叫什么什么的,我在报纸上看过。”似乎推开了一扇门。
吴元君:“我不知道。”
“啧,你小子是不是增肌了?怎么胸围看上去好像变大了点。”
那边吴元君没有回话,但很快传来了啪啪声,似乎是什么打在肉上的声音。
车雨森险些将电脑砸了,抠住轮椅边缘,发抖,发颤,他脸上毫无情绪,仿佛在听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当初给你纹身,这颜色选的真好。”
啪啪声再次传来。
吴元君似乎被弄疼了,叫、了一声,“骆叔,你轻点。”
车雨森胃部再一次翻江倒海,姓、于、是罪恶,是肮脏,是下流,是银、贱,是该关进修道院里等死的东西。
他不断呢喃教义,然后猛然停止。
他瞳孔里爬满红血丝,默背的七宗罪禁止教徒嫉妒、愤怒、傲慢、贪婪、银、谷欠、暴食、懒惰。
而推崇的七圣德,什么谦逊,慷慨,忍耐,节制,平等,尊重,纯洁……
车雨森从不觉得自己有违背。
此刻违背了吗?
违背个屁。
车雨森神情压抑逐渐恢复冷漠,他为什么要生气,根本没必要。
药物影响而已。
另一边吴元君推着轮椅和妈妈,和骆南极在阳光下慢慢悠悠说着话,岁月静好,生活好像一下子有了盼头。
刘春华看见身边走过一对年轻的夫妻。
她低头疲倦地看了看自己左手戴着的银镯子。
骆南极赶巧去厕所。
吴元君听见妈妈喊自己:“小好。”
“这是你外婆留下的唯一东西,不值钱…卖不出去,说给你将来结婚用,做个信物。”刘春华笑起来眉眼和吴元君有些相似,都是下垂的眼睛,“你喜欢谁,就给谁……”
如果在从前吴元君会温声细语告诉不急,然后轻轻戴回母亲的手腕。
可悲的是他现在怅然若失。
金色的光芒落在吴元君瘦削的手腕那,发青发黑的银镯轻轻晃荡。
“妈,人一定要结婚吗?”
刘春华被疾病折磨的这些年什么都看淡了,她只牵挂一件事,“我怕我走了,剩你一个人。”
“我不想你走,再多陪陪我,再多陪几年可以吗?”吴元君仰起头嘴唇努力上扬保持笑,看不出来在强忍着眼泪不落下,不能哭,哭了晦气,让人觉得难过。
刘春华:“可以,都听小好的。”
听见这些的车雨森脸颊毫无情绪,什么悲悯可怜丝毫没有,他不理解吴元君的声音为什么沙哑哽咽。
下午时分,他赶在日落前回来照顾车雨森。
吴元君跑得有些热,外套穿厚了,汗津津的后脖那被风吹得舒服了些,他蹙起眉脚步微滞,因为看见车雨森的轮椅在不远处。
一楼草坪的人造大喷泉那,有位陌生的护工推着轮椅站在车雨森背后。
这一幕很刺眼。
吴元君迟钝地攥紧手,有些像什么?像自己养大的狗跟别人跑了。
而车雨森是人。
两个物种不能类比在一起。
吴元君逃避不了这个初秋带来的热燥,也逃避不了现实中这一幕带来的失落。
他仿佛在淋一场只有他自己清楚知道的雨。
弄得一身湿漉漉,狼狈不堪,脏了,丑了但又要强忍着自尊心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下去。
吴元君数着脚步轻轻走向车雨森,如果不再需要他,如果真的不再需要……陌生的护工看见他后便点头离开,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电脑。
车雨森余光冷冷扫视着,面不改色地动了动指尖,幸好提前将电脑关了。
吴元君伸出手后知后觉掌心因天热而濡湿,他慢慢吞吞拿出口袋里的面巾纸擦拭干净,努力扬起唇角,声音很低,犹豫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好巧,你怎么现在出来晒太阳?”
“……”
喷泉的水哗啦啦不停,许愿池般池底有很多硬币,正中心是雕塑圣母玛利亚。
吴元君被车雨森的冷漠弄得走神,想起Eleanor说这家医院也是车雨森祖父出资建的,一家人都这样信奉基督教。
他刚想打起精神说另一个话题。
然而下一秒,背对他的车雨森不动声色幽声道,“戴的是什么?”
吴元君闷声闷气,“镯子。”
“难看死了。”
吴元君嘴唇微颤,他思索了一会轻轻从自己手腕上褪了下来,他一点也不觉得难看,用纸巾擦拭过,银镯上有花纹编织缠绕了一圈圈, 他递给车雨森,小声辩解说,“它好看的,不丑。”
车雨森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银镯子落在他掌心显得细小,圈口小得可怜,他从来不碰这么脏的东西,廉价也古老,这个尺寸鬼戴得下。
专门准备给女人的。
结婚的。
车雨森咬牙切齿来了句,“谁愿意戴你这样的东西?”
吴元君被轻蔑的语气刺激到,脸上维持的笑容逐渐僵硬,他想咽下这句掺杂难过的话语,“又不是给你的,总有人愿意戴。”
可惘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出口了。
收不回来了。
电光火石间,水声咕咚——
吴元君的视角里一切都仿佛放慢了,他看见车雨森随手像扔垃圾一样扔了什么东西出去,轻易地落进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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