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eanor:“不用吃药,转移注意力就好,保持心情愉悦,多和朋友说话,多去喜欢的地方看看,逛逛大自然,做你觉得舒服的事情,不要为难自己。谁也拯救不了谁的命运,要对自己好些。”
“好的,谢谢Eleanor。”
“不客气。”
见吴元君要走,Eleanor没忍住出声叫住,“元君,你很好,任何人换成你,都不会做得比你更出色。”她无比真诚地这样觉得。
即使吴元君从来没有具体提起,但从偶尔几句话可以大致推断出——十几岁的男孩步履蹒跚,跌跌撞撞的背起母亲,求医的路太漫长,一路上都像野狗抢饭吃。
无法想象吴元君到底怎么坚持下来,日日夜夜用着瘦弱的肩膀独自承担一切。
到现在依旧勇敢,待人接物也细心温柔。
前不久她生日收到了吴元君亲手做的瓷瓶,烧得通体漂亮,上面还画着Eleanor最喜欢的梅花。
“谢谢你。”吴元君明显愣住,但他很快冲她轻轻扬起笑容,重复了一句谢谢,笑起来眼角弯弯干净清俊,少年感仍存。
监听软件运行稳定,车雨森将他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的指腹随意搭在扶手那,发出规律的哒哒声,确定Eleanor的确闭紧了嘴。
至于什么骑士症,无非代表吴元君的确在外面沾花惹草,怜悯他人。
还有,为什么和Eleanor说话也是温声细语?
怒意与嫉妒纠缠,车雨森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嫉妒,之后一连三天,晚上都没等到来陪床的吴元君。
吴元君在白天也明显变得沉默,像刚来时那样话少得离谱。
车雨森气得也不出声。
吴元君丝毫没有上前想询问的意思。
“老板,头疼还是哪里疼?”
车雨森耳畔出现幻听,他坐在轮椅上,深灰色高领毛衣遮挡喉结,苍白的脸颊总算没有原先的凹陷,五官愈发深邃立体,他想动动嘴唇回答,却发现吴元君正在和Eleanor讲话。
根本没有和他讲话!
男人粗长的手指狠狠握紧小提琴,压抑的燥意再次出现。
Eleanor轻声问,“你妈怎么样了?”
吴元君头发的颜色彻底变黄,他戴了口罩睫毛微垂,每晚都去找镯子,精气神并不好,“她还不错。”
话音刚落,耳边本来一直嘶哑的小提琴声就停了。
车雨森明天即将出院本来是该高兴的事,此刻气氛古怪又尴尬。
吴元君冲Eleanor眨眨眼,转身出门,他全程表情平静,和车雨森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之后背靠栏杆,神情疲倦继续和Eleanor在门外走廊说着话。
徒留车雨森一个人在病房里。
当晚,吴元君大半夜又和那个喷泉过不去,然而一走近。
施工队在运输雕像。
工人抽着烟从吴元君身边走过,“水泥车怎么还不来?”
许愿池已经被抽干,大堆硬币和水管早就被运走了。
吴元君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
他再次被气笑了。
这些天的冷战被打破。
吴元君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车雨森,他仰起头看楼上一片漆黑,不知道车雨森睡了还是没睡,暂时不想面对车雨森。
等了十几秒对方才接。
“……”
吴元君试探性开口:“老板。”
“说。”
吴元君听这意简言骇的语气,猜测车雨森气得睡不着觉,现在还没睡,“我明天要请个假,不能来。”
“……”
“可以吗?”
车雨森:“……”
“钱到账了。”吴元君深呼吸,“有点多,除却工资外,我拿的不安心,听上去可能特别蠢,特别不识好歹。但我妈能撑多久只有老天知道……我到时候会还给你。”
“吴元君。”
车雨森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吴元君忍不住心尖一颤,“…嗯?我在。”
下一秒,手机里传出的声音低哑,带着熟悉的口吻,幽怨又失落,“你听见了,对吗,白天的我又做错了事,对吗?”
吴元君头皮发麻再次判断错误。
面对梦游的神经病稍微放柔声音,勉强哄道:“没有做错,是我错了。我的问题。”
“不,你不会错,都怪我。”车雨森紧闭双眼,眉宇藏匿戾气很深,他开始受不了白天的自己,害得现在连奶都没有吃,一步步把人吓跑。
宁愿去闻枕头,也不愿意多说几句好话。
现在只能尝试再次把吴元君骗回来。
吴元君听见车雨森又在说疯话。
“再原谅我一次。”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会让你有花不完的钱。哪怕我死,我的遗产继承人也只会是你。”
吴元君望着被填上水泥的喷泉,他知道镯子再也找回不来了,“车雨森,你现在在梦游,在做一场你自己都记不起来的梦。”
车雨森打断他,“是梦又怎么样,我不想醒来。”
吴元君:“为什么?”
“因为梦里有你。”
“因为我不想你离开我。”
“因为我依赖你。”
“因为我不知道拿什么才能把你留下。”
车雨森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否认白天的自己。
吴元君抬手搓了搓脸,他在夜风中站着,外套被风刮得滋滋作响,甜言蜜语太好听。
果然不看见车雨森也不容易心软。
他无奈地呢喃,“我俩真是病得不轻。”说完便挂断离开医院。
梦是假的,话也是假的。
天亮后,一切都是假的。
然而。
然而…
吴元君转身刹那,无比庆幸车雨森没有低声喊疼。
楼上车雨森险些砸了手机,他紧闭的双眼在黑夜中格外渗人,骗不回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影子拖长疯狂练习走路姿势,跛脚等于残疾,令他耿耿于怀,死也不肯让任何人看笑话。
冷汗和疼痛使他渐渐恢复镇定。
天亮后吴元君不管怎么样早晚都要回到他身边。
人跑不掉。
计划得提前。
翌日。
老郑的工坊要展出一批瓷器,需要市里几个大老板投资外加上头首肯,才能把瓷展办成。
吴元君请假的原因就是这个。
从前因为缺钱时常不能跟着老郑学手艺,做徒弟做得很差劲。
而陪酒什么的,他也擅长,总算可以派上点用场。
起床时起了低烧,应该是昨晚那场风搞的鬼。
他洗了把脸便出门。
当司机,当陪客,当笑话,他都当得不错。
绕着南京城一大圈,白天让那些老板们玩得开心了。
领头的那个说,“小吴啊,咱们等会得去喝酒,这生意才能谈成。”
吴元君笑着答应了。
丝毫不知手机监听软件那头,回到别墅的车雨森连小提琴都没拉,无比厌恶地眼皮微抬。
一边作呕地想象吴元君和大腹便便的老男人说话,一边回忆那天吴元君答应了不会去陪酒。
现在又阳奉阴违。
果然是个骗子。
没有一句实话。
酒局无非是吉祥话加把人喝到趴下。
吴元君在推杯换盏间努力保持清醒,一个人喝七个,对着豺狼虎豹都要尊敬一声老板,“我干了,老板们随意。”
车雨森面无表情听着吴元君谄媚,卑微,听见他低声下气的喝酒说话,青筋鼓起的手背狰狞极了。
他不想再听下去,却偏偏听了几个小时。
怪吴元君蠢,为什么不来求自己?
为什么非要去求这些又老又丑的恶心东西?
自讨苦吃。
凌晨两点送完所有人的吴元君抱着垃圾桶吐,垃圾桶为什么会动?
吴元君掐了掐脸,好,在动的是我。
快要死了。
但还没死。
吴元君吐完后呆呆地抬头,有星星。
他在街头坐下,来来往往的人们陌生面孔,谁也不认识,谁也没有和他有牵扯。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走了又走,走不直。
吴元君喃喃自语,“去哪里?回哪里?”
他无意识抓了一把地上的野花,手指动了动,花瓣数了三遍。
拔一下,数一下,去还是不去,回还是不回?拔秃了十朵野花,人生仿佛也跟野花一样没有办法了。
“……回家……回家……”
吴元君深深地叹气,没有家。
除了母亲以外,没有谁…会需要他……没有人……
吴元君坐着坐着仰起头任由风吹来,他浑浑噩噩眨眼,妄图清醒点,有力气了就去周边公厕洗了把脸,滚烫的脸颊被水冲过舒服些。
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刹那,脑海里浮现一个男人。
因为梦游时候的一点好。
那么一点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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