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_于刀鞘【完结】(81)

  他认真地询问Eleanor。

  Eleanor回答,“走之前在下,亲爱的,车先生现在已经抵达伦敦。”

  吴元君:“好哦。”

  他条件反射又问,“那伦敦下雨了吗?”

  Eleanor:“是的,下雨了。”

  吴元君感慨:“和南京一样啊。”

  Eleanor笑出声,“你放心,车先生的腿恢复的不错,暂时没有出现阵痛。”

  “……”吴元君愣了几秒,“我没想问他……”

  Eleanor:“好吧,就当你问我。你那边呢,南京的雨大不大?今天的你开不开心?”

  吴元君也笑,“雨不大,算小雨,今天我挺开心,吃了汤圆,青团,还喝了一点点米酒,我妈精神不错,一切都很好很好。你呢?衣服带够了吗,要注意安全啊。”

  Eleanor:“我会注意安全的,再悄悄告诉你一件事,我想你会更开心。”

  吴元君:“什么呀?”

  Eleanor:“车先生在音乐会前也问,南京下雨了吗。”

  “……”

  吴元君一瞬间像灵魂离体,挂断电话才能重新呼吸空气,他缓缓走到刘春华身边。

  “妈。”

  “我在。”

  “妈。”

  “怎么了?”

  “妈妈。”吴元君又喊了第三声,握住刘春华织围巾的手,刚刚用暖手宝捂了,不是冰冷的,他才放心,“我又陪你,变老了一岁。”

  “胡说八道。”刘春华道:“你年纪轻轻老什么老。”

  吴元君指了指自己脑门,满头白灿灿,“妈妈,你能提前看到我以后变老,长满白头发的样子了。”

  刘春华放下毛线针温柔地看着吴元君,仿佛想把模样牢牢记住。

  吴元君嘀咕自己的琐碎事,“我用泥巴做了蝴蝶。”

  “蝴蝶好,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刘春华继续低头织围巾。

  吴元君:“我现在也喜欢。”

  他知道刘春华已经看不太清针脚,也可能快看不清一切了。

  但上天恩赐一天是一天。

  吴元君也会织围巾,他摸着毛线球与长针,替母亲起了新的头。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轻声细语道:“小时候,我因为过敏总控制不住哭,一群人笑说我只会哭,像女人一样。我一点都不觉得这些是骂人的话,妈,我能像你,我很高兴。像自己妈妈有什么不好的?”

  “没有什么不好呀。”刘春华也笑道,“隔壁的阿姐也说你像我。”

  吴元君理清楚手里的毛线,一圈又一圈,这些琐碎的,平常的事情组成了他的每一天。

  彻彻底底没有车雨森的生活,才是吴元君原本的生活。

  起早看望妈妈,再去工坊里捏泥巴学手艺,中午给妈妈送饭,晚上给老郑看窑。

  闲下来的些许时间才属于吴元君这个人。

  他时常发呆,走神,接着又没有时间沉浸在什么悲伤不悲伤痛苦不痛苦里。

  他继续把自己切割得四分五裂,让每块碎片分别去做一些事,尽量压缩属于吴元君这个人的时间。

  他固执地运行的这套秩序,重复,单调,平静而安宁。

  只要病魔高抬贵手放过他的母亲。

  只要离车雨森越远,吴元君越平静。

  一个活在新闻和电视里的小提琴家,怎么和自己这样普通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曾经依偎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两个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吵过的架,声嘶力竭的怒吼……真的像一个梦。

  吴元君鬼使神差间轻声和刘春华提起,“妈妈,小提琴的声音很好听,下次我带你去听。”

  刘春华点头,“好,等天气热乎起来,我们一起去。”

  吴元君也开始织围巾,说到一半却没有再提,“我知道一个很厉害的小提琴家,他叫……叫什么,我忘了……”

  他叹了一口气。

  叹自己病得不轻。

  喜欢一个人的的确确是一场治不好的疾病。

  同一时刻。

  在国外快一个月,依旧没等到吴元君主动打半个电话来关心问候的某人,刚恢复正常的身体只能靠着监听软件,听吴元君的呼吸声缓缓入睡。

  到后面一周,睡觉前抱着吴元君的衣服,闻着气味才能睡。

  监听软件传来——吴元君每时每刻走街访友,乐在其中,吴元君含笑和身边每个人说话,吴元君和许多人喝酒……

  车雨森燥动到抓着床单几次头痛欲裂,他压抑某种焦虑带来的痛苦,浑身如同被蚂蚁啃噬,像梦游的时候急切找奶、吃,找到吴元君才能得救。

  与吴元君安然无恙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

  男人眼睛下再次出现淡淡的乌青,渗人而颓靡,他摘下象征绅士的领结头也不抬,幽幽地来了一句:“你到底给了他什么,让他这么惦记你?医生。”

  Eleanor寻思没和自己说话,直到男人语气诡异喊出医生两个字。

  汗毛直立的她思考片刻决定迂回回答:“车先生,您应该知道什么叫近乡情更怯吧。”

  车雨森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Eleanor欲言又止,再迂回地试探道:“那有一首诗,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您读过吗?”

  车雨森更加不耐:“说人话。”

  Eleanor看男人直勾勾阴恻恻的目光,她意简言骇道:“元君想你了。不好意思直接问你,所以来问我。”

  车雨森嗤笑出声。

  领结紧攥手中,跟人擦肩而过时冷冷丢下一句,“他会想所有人,而所有人里,不包括我。”

  车雨森停下脚步咬字缓慢道,“没有我,他,真,是,开心的不得了。”

  Eleanor屏住呼吸。

  车雨森像是想到什么,再次扭头看Eleanor,长发束起更显他五官深邃骨相立体,高挺鼻梁到下颌线都透着傲慢,“我从来不问什么南京下不下雨。”

  漆黑的瞳孔如同扫视猎物一般,男人恐吓似的笑了下。

  车雨森转瞬即逝一个虚伪的笑容,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我,不会让他继续开心下去的。”

  手杖与切割完美的大理石瓷砖相撞,声响清脆而规律,那枚领结重重扔进附近的垃圾桶,车雨森紧握着银手镯。

  可笑。

  太可笑了。

  男人的影子笼罩旁边壁画上的恶魔,银镯子哐当落地。

  鞋尖再次抬起。

  他不高兴,那吴元君凭什么高兴?

  车雨森毫不留情碾着银镯子。

  像碾一件写满“自作多情”“独角戏”“一个人辗转反侧睡不着”的垃圾。

  又是一天。

  猛地从老郑嘴里嘀咕到车雨森,吴元君吓一大跳,后知后觉好像彻彻底底远离不了这个神经病。

  “你那个老板有钱可以拿去烧。我沾了你的光,差点以为拆迁队来了,给整个工坊都装上中央空调。你那个小屋子全刷上新漆,要不是我拦着,不然这个地面瓷砖,都要重新铺起来。”

  “元君啊,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吴元君呆呆地心想,床伴关系说出口不太光彩,生怕吓死老郑。

  不能说。

  条件反射胡编乱造了一个稍微合理点的托词,“……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平时闲得没事……爱做慈善,对员工特别好……”

  吴元君自己都惊诧自己能说出这么昧良心的话,他一时间恍惚地特别愧疚。

  对老郑眨眨眼,示弱得很。

  老郑没继续问下去,他略带担心思考吴建业的事,不知道能瞒住吴元君多久。

  从这天以后,吴元君几次三番从别人嘴里听见车雨森。

  许幸邀约见面喝咖啡。

  两个人谈笑风生叙旧好好的,她忽然来了一句,“他对你好吗?”

  吴元君拿不稳杯子了,表情慌乱呛得咳嗽。

  许幸风轻云淡说道:“元君,我偶尔也听音乐会。他这个人,他的家庭你了解过吗?”

  吴元君沉默摇头。

  许幸:“他的祖父祖母是有名的外交官,再往上几代和欧洲几个国家的皇室都有关系,他的父母也都是音乐家,全部信仰基督,一个排外的家族,一群非常厌恶同性恋的富豪阶级。上流社会各种各样的传言很多…总而言之你要保护好自己,男人变心很快,都是玩玩而已,不能全身心投入进去。”

  吴元君宛若一只缩头乌龟,只知道咕噜咕噜喝咖啡,声音很小,“我会的……”

  他想挖个洞迅速逃走。

  许幸语气缓和了些,转移话题,“再过些天,我也要回苏黎世了,下次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

  “下次,没准换我去见你们。”吴元君表情稍微恢复正常,他递上准备已久的礼物,将精致的盒子推过去,“新婚礼物,迟到了些,希望你会喜欢。”

  许幸手掌里躺着一枚由许多枚珍珠缠绕而成的蜻蜓胸针。

  她当场愣住,久久不能回过神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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