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食指微抬,洁癖发作似的折腾皮质手套,试图摩挲掉根本不存在的灰。
做这个动作全程车雨森都没有低头。
他扬起脖子脸色惨白,诡异的目光依旧死死紧盯猎物不放,两只漆黑的瞳孔只能装下缩小版的吴元君。
吴元君和女人拥抱,怎么能笑得这么轻松愉快?
准确来说。
吴元君已经很久没有冲他这样笑了。
哪怕笑,也多半淡淡的,毫无喜悦,苦笑或是无奈。
吴元君在他身边,仿佛一只淡水鱼生活在灌满海水的鱼缸里。
为了活下去迫不得已游得很慢,生怕缺氧,疲惫又脆弱,全身上下写满勉强两字。
自己一离开,吴元君像彻底活了过来。过得特别好。
好到不能再好。
两颊有肉,精气神十足,点点红晕坠在脸颊。
他完全心甘情愿地和女人拥抱,说话温声细语,微微低下头,笑起来唇角扬起。
鸭舌帽配柔软的银发,浅灰色毛衣上绣着几朵小花图案,和吴元君的心情一样乐开了花吧。
明明是两个人相拥,可在车雨森眼里,唯独吴元君的脸清晰。
其余人根本不配他细看。
一个月加一十三天,四十三天没见到而已。
吴元君在车雨森看不见的地方,变得又好看了些。
头发也长了些,下颌线清晰,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颤抖,纤细有力的手腕上没有戴梦游时车雨森定制的那块表。
白皙脸庞上挂着的笑容像一朵脆弱却美丽的昙花。
眨眼间扭头,一看见车雨森便瞬间枯萎。
车雨森当然知道吴元君为什么突然不笑了。
心口里住的那只毒蛇再次恶意地嘶嘶作响,控制着面部肌肉挤出笑容。
车雨森恐吓似的绷直唇线,幽幽眯起眼。
大白天看人光速变脸,吴元君真心笑不出来,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抬起手第一反应想逃。
可已经和车雨森对上了眼神,装死也来不及。
吴元君慌了十几秒强行镇定下来,握紧拳深呼吸,别躲,没什么好躲的,不怕,自己没有做出格的事,他调整表情冲许幸点了点头。
余光里车雨森又和外国人叽里呱啦动嘴皮子。
听不懂。
不知道说了什么。
机场人多眼杂,吴元君已经瞥到人群里的闪光灯。
偷拍还是记者暂时不清楚。
上次陶瓷工坊发生的事,车雨森一举一动历历在目。
大庭广众之下万一再来一次实在太丢脸。
还可能会上新闻。
想想都恐怖。
吴元君轻声告别许幸和她的丈夫,说完快速向车雨森走去。
车雨森瞳孔里的吴元君从小变大,很快近在咫尺。
戴着帽子好乖,眼睛大,睫毛好长,走过来瞪人,呼吸出的热意混合衣服上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像阳光晒过洗完的白衬衫,属于吴元君身上特有的好闻气味唤醒熟悉感。
车雨森情不自禁吸了好几下,他想起过去的日日夜夜。
明明是他和吴元君同床共枕。
明明是他和吴元君做了天底下最亲密无间的事。
两个人之间无比狭窄,试图插足的贱人怎么这么多,怎么不去死啊……
吴元君终于冲他笑了,即使神情隐约透着安抚和小心翼翼。
他选择与车雨森肩并肩,没有任何犹豫。
第一次在外面,主动牵起车雨森的手。
迫切加快步伐往外走。
管家立刻眼疾手快在前面领路,他和吴元君明明第一次见,配合却异常默契。
只为达到相同目的——让车雨森先离开机场。
男人丝毫不关心这些,他怔住瞬间,吴元君突然牵他手,牵得这么用力。
牵他手……
无形之中是否耶和华下了旨意。
车雨森漠然忽略加速的心跳,他快速地脱掉皮质手套,再牢牢回握住吴元君。
两只手就这样毫无隔阂,十指相扣。
他们手背青筋都凸起明显,指腹都有茧,骨节微粗,修长的部位互相缠绕。
吴元君愣了愣,歪头茫然不已,“你……”
车雨森目视前方故意不看他,手掌心滚烫,任由吴元君的体温蔓延过来,似火焰般驱散了刚刚心底彻骨的寒冷。
不用再做第三者旁观。
是吴元君选择走向他。
男人骨子里最恶劣的难耐,又一次情不自禁顺着手攀爬而上。
掌心吴元君触碰到的那块皮肤变得异常紧绷,这感受无比陌生。
他疯狂翻找脑子里的中文词汇库,要用什么词来形容呢?
两个字迫不及待登场了——背叛。
对,背叛。
身体里的血液为外人升温,心脏也跟着叛主。
路过许幸时车雨森不屑地嗤笑一声,看吴元君还和人眼神互动,顿时冷了脸,低声道:“别碰我,松手。”
吴元君想到男人有洁癖,可此刻管不了这么多,温声问道:“我不松,你忍一下好不好?”
车雨森敷衍:“哦。”
手不动声色继续握紧吴元君。
加长版林肯在出口等待多时,吴元君松了一口气,肩膀和手试图甩一甩。
然而……某人毫无反应。
吴元君扬起手指戳了戳。
车雨森纹丝不动。
吴元君再次尝试。
压根甩不掉放不开,两个人僵持几十秒,互相瞪彼此。
手都要握出汗了。
吴元君脸颊微红,他脸皮比不了车雨森厚,没办法在这么多人面前继续这样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问男人,“我也要跟你走吗?”
车雨森居高临下看吴元君,顺手摘下那顶帽子,“丑。”
“不丑,好看。”吴元君被迫仰头,他轻轻蹙起眉,被摘帽子也不生气,头顶微微翘起几根银发,凌乱的漂亮。
风一吹更显耳垂微红,吴元君总擅长眉眼无辜以柔和的姿态缓缓询问:“带我回哪里?”
仿佛真的对车雨森千依百顺。
车雨森:“上车。”
吴元君心里咯噔一下,总不能因为那晚拔监控,惹得人专门回来报复,一回来便搞到、床、上去,他心跳如雷,再次试探,“我有点事……”
车雨森意简言骇,“别再让我重复第二遍。”
司机开得稳当,长长的挡板再次升起,密闭空间和车雨森相处。
吴元君悄无声息盯着男人的黑眼圈陷入恍惚,这副病恹恹阴沉颓靡的模样,仿佛回到最初。
人生若只如初见。
车窗外一声惊雷响起,这一年惊蛰,南京下暴雨。
吴元君突然后知后觉。
无论初见车雨森那天,还是初见梦游的车雨森,都是暴雨天。
他近乎条件反射看向车雨森的膝盖。
“会疼吗?”
欲言又止,吴元君拒绝自己问出口,他的怜悯和心疼,没有任何意义。
车雨森不需要。
起码清醒的车雨森不需要。
吴元君侧头望着窗外,完全陌生的建筑物,与回别墅的那条路截然相反。
他抿着唇,心口堵得那口气第一次不为思念妥协。
想念梦里的人,等于想念本身不存在的人。
那天,他在陶瓷工坊里收拾满地狼藉。
一个人失魂落魄面对摔了一地的泥像雕塑。
土块跌落地面那刻已经看不出人形,被人碾烂后更加面目全非。
吴元君用了好多个夜晚,苦心孤诣创造出来的“人”,是“世界上另一个车雨森”。
彻彻底底毁于一旦。
仿佛老天爷在用这些泥巴警告吴元君——梦终有一日会醒的。
梦而已。
早日毁了也好。
可是真的毁了吗?
吴元君无声问自己,余光里,男人活生生坐在他身边,有呼吸,有体温,脾气和嘴巴都很坏的家伙也在看他。
……
不知道又在生什么气。
爱生气的车雨森真的回来了,五官,头发,都和泥像雕塑一样。
吴元君曾经抬起手,无比温柔地抚摸泥像脸颊。
曾经半梦半醒还在雕刻这个作品,捏到嘴唇时,吴元君愣住,下一步好似捧着男人的脸颊,将吻未吻的那刻,吴元君停下了。
他停下来情不自禁笑自己,笑出声。
笑到笑不出来。
只能尴尬地苦笑。
吴元君那一刻惊觉自己和车雨森一样无可救药……总在不该偏执的时候偏执。
他居然和车雨森一样,尝试将遮挡泥像的那块布掀开。
把它公之于众——
把喜欢说出口——
可布太沉,它只承担得了灰尘,见不了天日。
吴元君垂眼,再次看向自己的手,确定这一次指甲缝里没有泥巴,洗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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