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把母亲搀扶到椅子上坐下，不管怎么样，这个家里不能有第二个人再倒下，顾不上伤心，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安抚母亲的情绪。
母亲哭得没了力气，靠在他的肩膀上，严乾宇突然想到了几年前父亲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场景。
母亲抽泣的声音不绝于耳，他早就记不清当年他和母亲是怎么陪着父亲一点点熬过在医院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了，太痛苦，痛苦到他的大脑都刻意忘记，而今天，命运要帮他再次回忆起来了。
“医生说这个病手术完了也有可能再出血，还可能会有脑水肿、肺部感染什么的，我们怎么办啊？”
严乾宇尽量表现得轻松，按按她的肩，“妈，我们在医院，怎么办是医生考虑的问题，医生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尽力做好就行了，而且你也知道，这里的医疗水平在全国都是领先的，我们不用过度担心。”
“就怪我，当时你让我去把钱取出来存我名下，你爸他一直不想去，其实我应该强硬一点带他去的，他一个截瘫的人，还不是我带他去哪就能去哪，如果我当时坚持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母亲说罢就攥紧拳头在自己的腿上砸了两下，严乾宇的心也随之抽痛。
他轻轻拉住她的手，控制在自己手心里，看着她温柔地说：“妈，不要一出了什么事情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女人闭了闭眼，两行泪接连滑落，嘴唇翕动着道：“可是家里的钱都没有了，你爸的病我们拿什么来治啊？”
叔叔借走的钱已经有去无回，严乾宇虽然有些钱，但对于手术和后期治疗肯定是杯水车薪，但他们也不算走投无路，“借钱吧，我来想办法。”
女人双手掩面，绝望的声音从指缝中溢出，“哎，怎么会这样啊？为什么总是让我们家发生这种事情呢？”
严乾宇：“妈，手术还没结束，不要提前悲观，钱没了还可以再赚，只要我爸没事就好，什么事都有我们三个一起面对呢。”
女人哽咽着抬起头，还好她还有严乾宇，这些年都还好有他在，“好，我们三个一起。”
严乾宇跟她笑笑，拍着她发颤的手，“好了，我去买点吃的，你也别哭了，哭得都没力气了。”
手术不知道要多久能结束，严乾宇怕母亲挺不住，结果仍未知，精神刺激本就很消耗她了，最起码身体要照顾好。
母亲叮嘱他：“你快点回来啊，路上小心点儿。”
“放心吧。”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父亲出来后就进了icu，出血量比较大，右侧基底节出血110ml，医生本来交代情况不太乐观，让做好长期准备，但好在送来的及时没有发生脑疝，手术也还算顺利，只是目前还在危险期。
严乾宇怕母亲熬不住，在医院附近找了个住的地方把母亲安顿好，自己就留守在icu门口以防有什么突发情况。
虽然医生让他也回去休息，但他还是放心不下，哪怕面对着icu厚重冰冷的铁门，也能让他安心一些。
郑卉辰怕他在医院忙，期间只给他发了几条消息，到了晚上才打了电话过来。
“叔叔现在怎么样了？”
“手术挺顺利的，现在在重症监护室呢。”严乾宇听着自己的声音扩散在空荡荡的电梯厅里，有一种被囚困在牢笼之中的无法喘息的压抑。
郑卉辰惊讶道：“啊？都进重症监护室了？是不是很严重啊？”
严乾宇：“脑出血，严不严重还要这段时间看看情况，不用担心，省医院的医生对这种病都很有经验的。”
郑卉辰说：“那要很多钱吧，你的卡还在我这，我现在给你送过去吧。”
严乾宇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惨状，更无颜面对要收回自己唯一能给予郑卉辰的那点微薄的裨益，“不用，我明天看情况再联系你，好吗？”
电话里静默了两秒，“我想去看看你。”
严乾宇好似一下就想象到对方说这话时的神情，柔软却温暖，他欣慰地抿抿唇，哄道：“太晚了，明天好不好？”
郑卉辰又问他：“那你现在怎么样了？我怕你很累。”
严乾宇安慰道：“我不累，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尽早跟你联系好不好？”
郑卉辰：“我这还有你给我转的一万多块钱，我给你转回去吧。”
严乾宇苦笑一声，事态的严峻似乎已经无法让他再强撑着维系自己的尊严，“抱歉，等解决了这件事，我一定补偿你。”
郑卉辰嗔怪他：“干嘛说这些，我还有钱呢，我有一万多，明天我一起带过去给你。”
“不用，”严乾宇无论如何都不能借郑卉辰的钱，“这些就够了，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就行。”
郑卉辰坚定地说：“够了你也留着嘛，给叔叔买点补养品，别不舍得花钱。”
严乾宇喉中哽咽，郑卉辰节衣缩食攒下的钱，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要给自己的父亲买补养品呢？
然而事实残酷，严乾宇无法透露实情，这一万块钱可能只够在icu支付一两天的治疗费用。
电话挂断后，严乾宇也不得不考虑找人借钱的事情，但一共要借多少出来他也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数，或许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
好在出院以后能报销大部分，但前期的费用还是需要自己垫付。
陆峻升半夜就赶过来了，给严乾宇带了吃的，他知道严父的情况不太好，好在他有些积蓄，“你吃点饭吧，我给你带了洗漱的东西。”
严乾宇原本劝他不要来，没想到他还是来了，拎了两碗馄炖，吃着倒是舒心了不少。
吃完已经快十二点了，严乾宇不想拖累他，更何况他们两个在icu门口也做不了什么，“谢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峻升把餐盒收拾了，跟他说：“我又没什么事，回去也是熬夜打游戏。”
“不复习吗？”严乾宇知道陆峻升也要考研，前半年还吊儿郎当的，最近也开始发力了。
陆峻升云淡风轻地跟他说：“差不多就行呗，我的目标就是过线。”
陆峻升考研没有压力，过线就能有学上，无论读了谁的研究生，未来都会端上这所学校的饭碗，所以他时间相对自由。
“不好意思，问你借那么多钱。”严乾宇说。
陆峻升呵呵一笑，“我不也总管你借钱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自己还够吗？”
“放心吧，你要是需要，我还能整来，有事就找我就行了。”钱对陆峻升来说不是问题，这是他面对严乾宇需要援手的困境时，头一次感受到对自己人生的庆幸。
电梯间的灯不算亮，深夜的icu静得如同空置的房子，电梯上的红灯偶尔变化，直到定格在某个数字。
“你还告诉谁了？”陆峻升问他。
“郑卉辰。”
“他在哪呢？”
“在家，我没让他过来，明天再说吧。”
如果可以，他不希望郑卉辰的正常生活受到任何影响，只愿父亲这次能争点气。
陆峻升想到明天是周日，刚好可以过来帮帮忙，“我也没事，明天我也能过来。”
严乾宇不想耽误他太多时间，他们是朋友，也只是朋友，陆峻升不该被自己的家事压榨，“不用，在icu也不让进去，没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陆峻升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好像只有自己做了什么才能心里过得去，现在也只能说些鼓励的话，“放心，叔叔肯定能很快就出来的。”
严乾宇垂下头，强笑道：“但愿。”
陆峻升突然转变成激扬的语调，拍拍他的肩，“别那么丧气，不像你了。”
严乾宇扬了下嘴角，看着他说：“我没事，你回去吧，太晚了。”
陆峻升不想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他回去了心里也不安稳，“要不咱俩去我车里躺着吧。”
“你开车来的？”
“嗯，在医院旁边，那晚上没什么车。”
比坚硬的塑料椅子强，回到这里也方便，严乾宇点头，“也好。”
第109章
第二天，郑卉辰一早就来了，严乾宇没跟他说具体的病房位置，他只凭着他昨天在电话里无意间透露的医院寻到这里，到了医院门口才给严乾宇打了电话。
严乾宇本来还没想好要不要让他过来，但纸包不住火，他早晚都会知道。
接到郑卉辰后他们先去吃了个早饭，郑卉辰得知了严父的真实情况，才发现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他对这种病不算了解，只知道北方地区高发，而身处东陵，这种病患并不少见。
或许没那么可怕。
回去后他们就一起在icu外面等待探望的时间，规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到十点半，过时不候，严乾宇需要等母亲来了再一起进去。
探视的人数也严格限制在两个人以内，还要关闭通讯设备，大篇幅的探视制度挂在墙上，这些条条框框似乎每一个字都在拉扯郑卉辰的神经，他安慰自己不要过度焦虑，但现实似乎又在告诉他，情况不容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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