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译的室友是本地人,不常在,郑卉辰一进门就看见康平译桌子上堆的如山的零食,他找了空坐下,康平译去搬了室友的椅子坐在他旁边,抄起一包零食就递到他嘴边,“先吃点儿东西。”
郑卉辰在桌子上清理出一片空地,把康平译的电脑拉出来,“不用啦,我吃过饭了。”
“那也吃点儿,零食又不是饭。”
郑卉辰感觉这个人很像电视剧里投喂孙子的奶奶,眯眼看他,“你该不会是写出一坨连初稿都算不上的草稿来让我看吧?我可不吃贿赂这一套哦。”
康平译大笑起来,“被你看穿了,不过我也不至于太没人性啊,可能有点小问题,就是还懒得改呢。”
郑卉辰以前也给他看过论文,糊弄,但也算不上是一坨,秉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原则,他通常都会尽可能细致地帮他看。
打开康平译的论文,看了几眼后郑卉辰才发觉硕士论文跟平时他们课程的结课论文是天差地别的,这个的工作量可大多了,“我感觉我得看个几天了。”
康平译:“你帮我扫一眼看看有没有大毛病就行,不用太抠细节。”
“那也行吧,等你准备给老师看之前我再帮你看一下。”
康平译给他捶捶肩,“那就辛苦你了,恩公。”
看着郑卉辰认真地在自己的文章上做批注,康平译觉得自己有这么个厉害的同门实在是幸运,偶尔碰到个格式不对的标点符号,郑卉辰都给他修改了。
他想到以前写论文的时候,大大小小的问题他都要找郑卉辰,对方也不厌其烦地给自己讲解,甚至连的生成和参考文献的交叉引用这些基础的东西都会帮自己弄好,郑卉辰在他眼里完全科研菩萨。
“卉辰,你真不打算读博啊?”康平译对郑卉辰有一万个不舍,他打算读博的,但一想到以后的科研之路少了郑卉辰这个大神,他感觉自己像瘸了条腿一样。
但郑卉辰斩钉截铁地回答他:“不要。”
“为什么?你从来都没说过原因,当时申请考核的时候我就问过你,你的条件肯定能申上,你却放弃了,我看你好像特别抵触这件事,可是你真的很适合搞科研啊,你聪明又努力,不读真的可惜。”
郑卉辰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他讨厌科研,讨厌导师,或许前者就是因为后者,但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阴影,他害怕读博的过程就是重走一遍硕士的日子,那不如直接杀了他。
郑卉辰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我想早点工作,赚钱又自由。”
康平译理解他可能确实是因为缺钱,也就不再问了。
“对了,你要考哪里?想好了吗?”郑卉辰问他。
康平译申请不够资格,他准备考南方老家的一个大学,那里还可以通过考试读博,所以他写论文的同时也在断断续续地复习。
“考我家那边的建大,反正我也不是非读不可,考上了正好回家,考不上就回家找工作。”
郑卉辰点头,“挺好的。”
康平译问他:“那你找工作了吗?”
郑卉辰:“前一阵看了一下,但是还没定,也不着急,等春招的时候再说吧。”
康平译凑过来,贱兮兮地跟他说:“要不你跟我一起试一下建大呗,还跟我一个师门。”
郑卉辰无力叹息,“算了,我没那个精力了,就算要考,你也太理想化了,怎么可能同时又考到一起去。”
“哈哈哈,我开个玩笑,有机会可以来我家这边玩,美食特别多。”
郑卉辰知道康平译要邀请自己就是真心实意地想让他去玩,不像其他人的假客套。
他以前很傻,给人帮忙,别人也会说要请他吃饭,他都会信以为真地等待对方落实,或是绞尽脑汁去想如何礼貌不伤人地推掉,而后慢慢地才发现,他们的邀约就像随手扔掉的废纸一样,不作数也不值钱。
“好啊,等我赚钱了就去找你。”郑卉辰说。
康平译立马严肃脸,“你来了我给你安排一条龙,不需要你赚钱。”
郑卉辰欣慰地勾起嘴角,“那你有空也来找我,我也给你安排一条龙。”
康平译一拍手,“要不你来我老家找工作吧?”
郑卉辰刚想跟他说,你们那消费太高,房子也贵,电话突然响了。
是姐姐。
“我接个电话。”郑卉辰拿起电话,推门走出了宿舍才接。
康平译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姐字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出去接这个电话,他感觉郑卉辰在家里事的方面格外神秘,如果他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完全可以告诉自己的。
门被骤然拉开,郑卉辰面色惨白地冲进来,无头苍蝇一样在桌子上摸了一圈,钥匙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康平译捡起来递给他,对视上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睛,“怎么了?”
郑卉辰颤抖着握着钥匙,“抱歉,我得回家……论文……”
“家里有什么事吗?论文不着急看的,你到底怎么了?”
“我妈妈……”郑卉辰哽咽着,他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但他无法相信,这怎么可能呢?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一定要亲眼看到才能相信,他指甲掐着自己的腿肉,是梦吧?
“算了,等我回去再跟你说。”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宿舍楼外建了十几层的石阶,郑卉辰拎着乱七八糟的背包往下跑,一不留神摔了下来。
天旋地转,恍惚间,他看见远处路灯下跑过来一个黑色的人影,他忍着疼痛从阶梯上爬起来,抬头却看见了楼梯上追出来的康平译。
“到底怎么了卉辰?”康平译将他扶起来,站在下一层的台阶上,手掌拍掉他羽绒服上的雪渣,而后指背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郑卉辰不知道要怎么说,想逃避却无法对康平译的关心泼冷水。
“不哭了好不好,有什么事你跟我说行吗?阿姨到底怎么了?”他轻轻拍着郑卉辰的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
郑卉辰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蒸汽一样消散在了空气里,泪水模糊的双眼看着远处纷纷扬扬的雪片,白茫茫的地漆黑的天,一盏微弱的橙色灯光,将一个远去的背影变得朦胧又黯淡。
他还在活着吗?可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像身处噩梦一般。
“你跟我说,或许我可以帮上忙呢?”康平译对他说。
“不用了,她……”
去世了。
两年前她得了乳腺癌,做了手术但治疗不善,终究没有抗过这个冬天。
郑卉辰觉得上天总是在惩罚他,他只是不再跟欺骗了自己的母亲联系,上天就要把他的母亲带走来让他生不如死。
就像父亲欺负他,他只是稍微有一点情绪,父亲就彻底跟他决裂;他没有太上心跟导师的关系,就导致了他被欺压了三年,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离开乱搞的沈中景,又差点儿送命,那他离开严乾宇呢,不会也要惩罚他吧。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呢?他自诩自己本本份份,从来不去伤害别人,可是这个世界对他的伤害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停止过呢?
如果重来一次,他是不是应该原谅母亲,任凭她予取予求,哪怕自己忍饥挨饿,也要慷慨解囊于她,再帮她养着那个男人。
他应该这样吗?
如果母亲能活过来,他怎么样都行。
他开始悔恨,如果每一次母亲来借钱,他都能爽快地给她,母亲是不是能好过一些,如果他多关心关心母亲的身体状况,是不是也就不会有病逝这天,即便他无法挽回改变什么,最起码也能让母亲生前过上几天好日子。
可是当时的他也无能为力啊。
郑卉辰在归家的路上哭了四个多小时,心里默念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知道错了,妈妈,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错哪了,只是疯了一样地忏悔,希望命运放过他,不要折磨他,更不要带走他的母亲。
葬礼的几天郑卉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每天都感觉身上像被灌了醋一样又酸又沉,他好像深刻地记着那几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又感觉每一个画面、场景、对话、触碰都来自于梦境。
他真的彻彻底底地失去那个人了吗?
第119章
郑卉辰是坐火车回来的,十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到达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康平译说开车来接他,他本来想拒绝,但又迫切地需要跟一个有安全感的人在一起,他的精神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
康平译知道他在火车上可能也没怎么吃东西,驱车带他就近找了个商场,吃饭是一方面,当务之急是要找个有人气儿的地方来冲淡一下他悲恸的情绪。
康平译带着他在人群里穿行,看着那张阴郁的脸,想说些什么却感觉对方根本没有搭理自己的心情和力气,想让他开心一点也不敢跟他谈笑,只能默默陪伴,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让他从这样哀痛的情绪中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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